大巴在路边停了将近一个小时。
交警、救援车陆续赶到。
车上的乘客也被安排换乘。
直到这个时候,很多人才真正回过神来。
刚才那一下。
但凡车子再往前冲半米,后果都不敢想。
司机坐在路边,脸色还是白的。
他手里捏着那张已经裂开的黄符,翻来覆去看了不知道多少遍。
旁边几个乘客也时不时往顾长安这边看。
眼神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刚才还觉得这是哪家大人带出来拍视频的小骗子。
现在……
谁也笑不出来。
尤其是那个最开始说“家长为了流量什么都让孩子干”的中年男人,此刻离顾长安足足隔了三米。
生怕这小道士突然转过头来给他来一句:
“叔叔,你今晚有血光之灾。”
顾长安倒没觉得有什么。
他正蹲在路边。
看着手机。
准确说。
是看别人的手机。
年轻女人把手机递给他。
“你要找顾明川的话,直接在网上搜应该能找到。”
“网上?”
顾长安接过手机。
这东西他见过。
王叔家里有一部。
不过王叔的手机屏幕裂得跟蜘蛛网一样,打电话的时候还得拿根牙签戳。
眼前这个明显高级多了。
“这里。”
女人帮他打开搜索框。
“你输名字。”
顾长安迟疑了一下。
伸出一根手指。
戳。
戳。
戳。
顾。
明。
川。
三个字打出来。
搜索。
下一秒。
页面跳出一堆东西。
“顾氏集团董事长顾明川出席江州商会……”
“顾氏集团年度营收……”
“顾明川夫妇……”
还有照片。
顾长安盯着手机屏幕。
没动。
照片里的男人比师父那张旧照片上老了一些。
头发梳得整齐。
穿着西装。
神情很严肃。
但眉眼还是能看出当年的样子。
顾长安认出来了。
“是他。”
女人一愣。
“真是?”
“嗯。”
顾长安把手机放大。
看了一会儿。
忽然伸手点了点屏幕上顾明川的眉心。
“他印堂怎么这么黑?”
“什么?”
女人凑过来。
照片明明很正常。
“没什么。”
顾长安皱着眉。
照片不能完全看相。
但能看出一点气。
尤其是对方和他血脉相连。
那种感觉很明显。
不对劲。
比师父说的“家里有麻烦”还严重。
顾长安又往下翻。
很快看见顾氏集团总部地址。
江州市。
临江金融中心。
顾氏大厦。
“找到了。”
顾长安眼睛亮了一下。
女人松了口气。
“那就好。”
“等会儿到了江州,你直接打车过去吧。”
顾长安沉默。
“打车要多少钱?”
“这里过去顾氏大厦……”
女人估算了一下。
“几十块吧。”
顾长安低头。
从口袋里掏出两枚硬币。
一块。
一块。
年轻女人:“……”
她终于想起来。
这孩子说过。
二十块是他的全部家产。
“小朋友。”
“你身上真的只有两块钱?”
“嗯。”
“你师父就给你二十?”
“嗯。”
女人沉默几秒。
忍不住道:
“你师父……挺放心你的。”
顾长安冷笑。
“他不是放心。”
“他是穷。”
想了想。
又补了一句。
“也可能是抠。”
女人没忍住笑出声。
旁边的小女孩朵朵一直抱着妈妈的腿,此时探出脑袋。
“哥哥。”
“你没有钱了吗?”
顾长安认真道:
“还有两块。”
朵朵从自己的小背包里摸了半天。
最后掏出一张五块钱。
递过去。
“给你。”
顾长安愣住。
“干什么?”
“妈妈说,没钱不能回家。”
小姑娘说得非常认真。
“你拿去找爸爸。”
顾长安盯着那张五块。
没有接。
“我不白拿别人钱。”
“你是妹妹。”
朵朵眨眼。
“妹妹就不能给吗?”
“不能。”
“为什么?”
顾长安想了一会儿。
“师父说,男子汉不能骗小姑娘的钱。”
女人在旁边听得哭笑不得。
“你师父这句话倒教得挺好。”
顾长安点头。
“他偶尔也会说人话。”
远在几百里外青云观里的玄清道人忽然打了个喷嚏。
“谁骂贫道?”
……
换乘的大巴很快来了。
这一次,顾长安没晕车。
不是因为他突然学会了什么厉害的术法。
而是年轻女人给了他一颗晕车药。
顾长安吃之前研究了半天。
最后得出结论。
“山下的人有时候还是很厉害的。”
女人笑得不行。
“这叫科学。”
“科学?”
“嗯。”
顾长安点头。
“科学能抓鬼吗?”
“……”
女人决定结束这个话题。
一路上。
顾长安知道了女人叫林晚。
是江州一所小学的老师。
小女孩朵朵是她女儿。
知道顾长安只有八岁,而且这些年一直生活在山村里后,林晚看他的眼神明显多了几分心疼。
八岁的孩子。
一个人从山里出来。
身上只有二十块。
去找八年没见过的父母。
这种事怎么看都不靠谱。
“要不然。”
“等到江州,我陪你去顾氏集团?”
林晚问。
顾长安摇头。
“不用。”
“为什么?”
“你还有妹妹。”
他看了看旁边已经睡着的朵朵。
“她需要你。”
林晚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这话会从一个八岁孩子嘴里说出来。
顾长安却没觉得有什么。
从小师父就说。
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能不麻烦别人就别麻烦别人。
当然。
这个原则玄清道人自己基本没遵守过。
吃饭让徒弟做。
衣服让徒弟洗。
鸡让徒弟抓。
水让徒弟挑。
顾长安怀疑老头说这些话,主要目的就是为了方便使唤自己。
下午三点多。
江州到了。
车子驶进市区之后。
顾长安再次趴到车窗边。
这一次是真正的大城市。
宽阔的马路。
一眼望不到顶的高楼。
巨大的商场。
路上密密麻麻的汽车。
还有公交站牌上花花绿绿的广告。
顾长安看了很久。
忽然道:
“这么多人。”
林晚笑道:
“江州常住人口有一千多万。”
顾长安没听懂一千多万是什么概念。
但觉得很多。
非常多。
青石村二十多户人家。
谁家今天吵架,第二天整个村子都知道。
这里……
顾长安突然有点发愁。
“要是我爹不认我。”
“我是不是就找不到家了?”
林晚愣住。
她突然不知道怎么回答。
顾长安自己倒先笑了。
“没关系。”
“他不认我,我就回山上。”
“师父虽然穷。”
“至少有饭吃。”
林晚心里莫名一酸。
“他会认你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
她看了眼顾长安。
“如果我是你的家人。”
“我一定舍不得不要你。”
顾长安没说话。
只是低头摸了摸脖子上的黑色木牌。
车站到了。
林晚原本想给他钱。
顾长安死活不要。
最后没办法,她只能带着顾长安去公交站。
又帮他查了路线。
“坐三站地铁。”
“然后换一号线。”
“到金融中心站下。”
“从C口出去。”
“就能看到顾氏大厦。”
顾长安认真记下来。
“谢谢林阿姨。”
“真的不用我送你?”
“不用。”
“到了之后先去前台。”
“如果他们不相信你,就让他们报警。”
顾长安疑惑。
“为什么报警?”
“警察可以帮你联系家里。”
“哦。”
林晚又叮嘱了好几句。
直到顾长安独自进了地铁站。
她仍然站在原地没走。
朵朵拉了拉她。
“妈妈。”
“哥哥能找到爸爸吗?”
林晚看着那道小小的背影。
“能吧。”
“那他以后是不是就有钱了?”
“应该。”
“那五块钱还要给他吗?”
林晚:“……”
小孩子的思维果然跳得快。
……
顾长安第一次坐地铁。
进站第一步。
就出了问题。
他站在闸机前。
看别人拿手机一碰。
滴。
门开。
一个。
两个。
三个。
顾长安看看自己的两块钱。
又看看机器。
陷入沉思。
工作人员注意到他。
“小朋友。”
“你家长呢?”
“没有。”
“一个人?”
“嗯。”
“你要去哪?”
“金融中心。”
工作人员皱眉。
又看了一眼他身上的道袍。
“你是和家里走散了吗?”
顾长安解释半天。
最后在工作人员古怪的眼神里,用两块钱买了票。
身无分文。
真正意义上的身无分文。
顾长安拿着票进站之后。
脸色非常凝重。
现在。
他必须找到爹。
不然今晚可能连饭都吃不上。
师父说山下遍地是黄金。
顾长安目前还没看见黄金。
只发现什么都要钱。
进地铁。
钱。
吃饭。
钱。
打车。
钱。
他开始怀疑师父是不是因为养不起自己,所以故意把他赶下山。
换乘一次。
坐了七站。
从金融中心C口出来。
顾长安抬起头。
然后。
沉默了。
眼前一栋栋大楼直插天际。
玻璃幕墙反射着下午的阳光。
街上的人一个比一个走得快。
西装。
高跟鞋。
公文包。
咖啡。
顾长安站在人群里。
一身旧道袍。
背着大布包。
怎么看都格格不入。
“顾氏……”
他念叨一声。
抬头寻找。
不远处。
一栋极高的黑色玻璃大厦顶部。
银色的“顾氏集团”四个大字在阳光下异常醒目。
顾长安眼睛一下亮了。
“终于找到了!”
可他没有立即过去。
而是站在原地。
仰头看着那栋大厦。
看了大概十几秒。
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顾长安眯起眼睛。
在普通人眼里。
顾氏大厦只是一栋装修高级的商业建筑。
但在他眼里。
大厦顶部。
正缠绕着一层若隐若现的灰黑色气息。
那股黑气盘踞在整栋楼的东南角。
像一条蛇。
正一点一点往大厦内部钻。
顾长安伸手。
从袖子里摸出三枚铜钱。
轻轻一抛。
叮。
三枚铜钱落在掌心。
一正。
两反。
顾长安眉头一跳。
“好凶。”
他抬头盯着大厦。
半晌。
忽然叹了口气。
“爹啊。”
“你到底得罪谁了?”
“这哪是快倒霉。”
“这是有人想让你家破人亡啊。”
……
与此同时。
顾氏大厦顶层。
董事长办公室。
顾明川正低头看文件。
忽然。
手里的钢笔毫无征兆地断了。
啪。
墨水溅了一桌。
顾明川眉头皱起。
不知道为什么。
就在刚才。
他的心突然狠狠跳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
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