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凡抬手，指尖触碰到虚掩的门板。木质门板受潮，表面摸上去凹凸不平。她稍稍用力，房门向内划开一道缝隙，一股气流从屋子里面涌出来。
屋内窗帘全部拉紧，室外的雨光透不进来，房间大半区域沉在阴影当中。空气闻不出明显异味，只有一种淡淡的、类似溶剂的浅淡气息，混杂老房子积灰的味道。夏凡没有多想，侧身跨进屋内，手肘带动身后的门板，“咔”的一声，门扣合上。
脚下是打磨粗糙的水泥地坪，鞋底踩上去，发出轻微摩擦声响。客厅陈设简单，靠墙摆一张长条木桌，两把木椅斜靠桌边，除此之外再没有大件家具。视线扫过全屋，房间里是空的，没有看见和自己约好见面的人。
夏凡站在原地，目光扫过紧闭的卧室门。
“渡？”她开口，声音在密闭空间回荡，“你在里面？”
没有回应。
她往前迈出两步，打算走向卧室门口。刚落下第二步，异样从脚踝位置往上蔓延。不是疼痛，是一种肌肉脱离掌控的麻木感。脚掌依旧踩实地面，可小腿肌肉接收不到身体的指令，膝盖骤然发软，不受控制向下弯折。
夏凡身体往下沉，本能想要抬起手臂维持平衡。肩膀、胳膊完全僵死，两条胳膊垂在身体两侧，纹丝不动。她喉咙用力，想要高声呼喊，胸腔的肌肉不听使唤，肺部可以换气，却只能挤出细碎微弱的气音，传不出多远。
只有眼球还保留活动能力。她眼珠转动，视野清晰，周遭一切看得清清楚楚。整个人半蹲定格在客厅的中间位置，躯体完全丧失行动能力。
楼道里面传来声响。厚底皮鞋磕击水泥台阶，节奏稳定。
噔，噔，噔，噔。
一步一级，声音顺着门缝钻进来，由远及近。脚步声停在这一户的门外，金属锁芯转动，发出细碎的机械咬合声。房门再度被人从外面推开。
江泽彦走进房间，反手将房门关上，落下防盗插销。插销撞在卡槽，闷响一声。他身形偏瘦，深色工装长裤，上身一件灰黑色短外套，脚上一双厚重牛皮皮鞋，鞋底和地面接触，发出沉闷撞击。
噔，噔，噔，噔。
他没有看别处，视线直接落在半蹲僵住的夏凡身上，脚步不停，径直朝着客厅内部走过来。脚步声在封闭的房间来回反弹，每一声都听得分明。
走到距离夏凡半米远的地方，江泽彦停下脚步。
夏凡眼皮不停眨动，眼珠横向转动，视线死死钉在男人那双皮鞋上。她可以看见对方裤脚沾着一点屋外带进来的泥水，除此之外，什么都做不了，不能后退，不能躲闪，连扭动脖颈都办不到。
“来得挺准时。”江泽彦开口，语调平淡，没有起伏。
夏凡喉咙抖动，只能发出气音，无法组成完整话语。
江泽彦侧身移步，走到靠墙的长条木桌边。桌面角落摆放一只磨砂玻璃瓶，瓶口敞开，瓶内透明液体已经消耗大半，瓶口内壁凝着薄薄一层水汽，挥发出来的气体，就是方才充斥房间的无色药剂。他伸出右手，捏住塑料瓶盖，向下旋转拧紧，“咔”，瓶口封闭。
他弯腰，拉开桌子下方的木柜，把玻璃瓶放进去，用力合上柜门，柜板相撞，沉闷的咔哒声在屋内响起。
“不用白费力气。”江泽彦转过身，目光落在夏凡身上，“吸入之后三分钟，骨骼肌就会失去控制，听觉视觉不会受损。你能看，能听，但是动不了。”
夏凡瞳孔反复收缩、放大，眼珠急促颤动。
江泽彦走到墙角，地面堆放一卷灰色尼龙捆绳。他弯腰，单手将绳子拎起，绳卷在手臂上垂落，散开一截长长的绳头。
“八个月，时间不算短。”他缓步走到夏凡面前，绳子的端头垂落在夏凡肩膀布料上，“江屹活着的时候，这个账号的聊天风格不是我现在这样。你没有察觉到前后的差别，这点出乎我的意料。”
尼龙绳绕过夏凡的上臂、肩膀，一圈一圈缠绕。绳索绷紧，勒紧外套布料，压迫到皮下皮肉。他手上力道稳定，缠绕一圈，就收紧一圈，动作连贯，没有多余停顿。
夏凡眼珠向着房门的方向转动。插销已经扣死，门板厚重，外面的楼道不会有人经过。这一栋老旧单元楼住户稀少，左右隔壁两套房屋，长期空置。
“你为什么要用他的账号。”夏凡拼尽全力，喉咙挤出破碎的字句，音量微弱。
江泽彦手上动作没有停下，继续向下捆缚躯干。
“江屹死的那一年，我租下这套房子。他的遗物全部留在这间卧室，手机没有改密码。我打开软件，看见列表里面一堆聊天对象。”
捆绳层层叠叠，牢牢固定住夏凡躯干与手臂。他扯断绳头，打了一个死结。做完这一切，向后退两步，站定，低头打量被固定在原地的人。
“很多人跟他聊天。唯独你，愿意持续回复，愿意倾诉自己的琐事。你愿意信任屏幕背后的陌生人。”江泽彦说，“我模仿他的语气，一点点跟你耗时间。耗到你愿意走进这扇门。”
窗外的雨持续敲打外墙，雨点撞击墙体的声响隔着窗户传进来。窗帘封死全部光线，屋内只有一点微弱的天光从窗帘缝隙漏入。
江泽彦抬脚，皮鞋踩过水泥地面，噔噔的脚步声再次响起，他走到卧室门口，伸手推开卧室房门。卧室里面堆着不少旧物，都是前租客江屹遗留下来的杂物。
另外一边，熊哥的调查所。
桌面终端屏幕持续刷新，账号溯源程序跑完全部数据，完整报告展示在显示屏上。屏幕上一行黑色文字：账号原始注册人江屹，三年前意外溺水，官方死亡档案已归档。
熊哥指尖落在屏幕，向下滑动，翻阅登录日志。江屹宣告死亡的日期之后，这个账号没有休眠，登录记录一条接着一条，几乎每天都有上线操作。
“人死了，账号还在持续使用。”熊哥低声开口。
坐在对面的夏凡父母身体前倾，目光盯住屏幕。夏凡父亲伸手，指尖点向屏幕上面的IP记录列表。
“这些登录地址，不是同一个地点。频繁跳转，做了伪装处理。能剥离伪装，定位真实地址吗？”
“一部分伪装可以破开。”熊哥拖动鼠标，圈出其中多条重复出现的IP痕迹，“反复出现的真实底层地址，全部指向城东的旧居民建筑群，那一片连片的老式单元楼。范围很大，上百套房子。”
夏凡母亲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盯着那一串地址编码。
“能不能缩小具体到哪一户？”
“需要时间。”熊哥调出城区地图，屏幕上标记出那一片老旧居民区的轮廓，“巡防机构没有立案条件，我没有权限调取楼栋内部监控。只能实地过去，一栋一栋排查。”
他伸手拿起桌角的简易户外手电，金属外壳冰凉，装入随身帆布包内。又把打印出来的江屹个人档案、账号登录日志全部收拢，对折塞进包袋。
“江屹死亡之后，这套房产几经转手对外出租。”熊哥看向二人，“账号持续登录，很大概率，是住进那套房子的租客拿到了死者遗留的手机。冒充死者，继续和列表里面的网友聊天。夏凡，就是其中一个目标。”
夏凡父亲的手掌攥紧，指节泛白。
“夏凡现在就在那片楼里面？”
“不能百分百确定，但是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方向。”熊哥把帆布包的搭扣扣紧，站起身，“我现在过去实地走访。你们留在这边，通讯终端保持开机，有消息我立刻传回来。”
女人嘴唇动了动：“注意安全。”
熊哥点头，拎起帆布包，走出调查所房门。走廊灯光大半熄灭，脚步声在空旷的长廊传出回响。
城东老旧居民区内部，房间之中。
江泽彦从卧室折返，重新回到客厅。他低头看向依旧半蹲僵立在原地的夏凡。皮鞋落在水泥地面，噔，噔，噔，噔。声响在密闭的屋子里面一圈圈回荡，没有办法传出被胶带封死的窗户，也穿不过扣死插销的木门。
整栋楼的楼道，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