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没有停。
熊哥走出调查所,街边路面积起浅浅水洼。他抬手把帆布包往肩上挪了挪,搭乘短途通勤载具,去往城东老旧居民区。
这片区域建筑年代久远,楼栋排布杂乱,不少单元楼的外墙墙皮大面积剥落,楼道公共照明时好时坏。大部分住户早已搬离,不少房屋长期空置,楼道里随处可见丢弃的废旧杂物。
熊哥站在片区入口,打开终端,调出之前筛选出来的IP溯源记录。屏幕上标记出的范围覆盖十二栋老式单元楼,没有办法直接锁定具体房号。
他拿出打印的纸质档案,上面印着江屹的基础信息。江屹生前租住的是七栋三单元,这是档案上登记的旧住址。
熊哥迈步走进七栋楼道。楼道灯泡接触不良,忽明忽暗,地面散落受潮脱落的墙皮碎屑。楼梯扶手布满锈迹,每踩一步,台阶就发出沉闷的咯吱声响。
走到三楼,楼道尽头,一扇房门贴着泛黄的出租告示。门牌号,正是江屹曾经居住过的房间。
房门紧闭。
熊哥抬手敲了三下门板。
没有回应。
他侧过身子,耳朵贴在门板表面。屋内听不到人声,听不到交谈,只有隐约传来,皮鞋撞击水泥地面的闷响,噔,噔,噔,噔。声响隔着厚重门板,十分微弱,断断续续,分辨不清具体来源。
熊哥后退两步,看向楼道对面。楼道另一侧的住户房门紧闭,没有任何人出入。他拿出终端,拨通房东的通讯号码。
通讯接通,听筒传来房东的声音。
“喂?哪位?”
“我是受委托过来调查的人。七栋三单元三楼这套房子,现在的租客是谁?”
“哦,那套啊。租客叫江泽彦,半年前签的租赁契约。”房东的声音透过听筒传出来,“这人很少跟邻里打交道,平时大多闭门不出,我也很少见到他本人。房租倒是按时交,没出过什么纠纷。”
熊哥指尖在纸质档案上记下名字:江泽彦。
“这套房子,上一任住户江屹,三年前离世。他遗留的个人物品,有没有留在屋内?”
“对,江屹出事之后,家属过来收拾过一部分东西,但有不少杂物、旧通讯设备,嫌麻烦就没带走。房子重新出租的时候,我也没特意清理卧室。”房东顿了顿,“怎么,出什么事了?”
“有一桩失踪案件和这套房屋存在关联。”熊哥没有透露更多细节,“我需要进入屋内查看,你这边能不能过来开门?”
“我现在在城外,赶回去要两个计时单位。”房东语气为难,“我手上没有备用钥匙,钥匙全部交给租客江泽彦。我没办法远程开门。”
熊哥收起终端,再次看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那我先在楼道等候。如果江泽彦回来,我会和他沟通。”
挂断通讯,熊哥靠在楼道的墙壁上。他没有贸然强行破门,没有执法权限,私闯民宅会直接让后续调查陷入被动。
楼道安静,只有窗外雨水拍打墙体的动静。
房间内部。
夏凡依旧保持半蹲的姿态,全身骨骼肌依旧不受支配。尼龙捆绳牢牢缠绕住她的躯干与双臂,绳索勒进外套布料。她眼球可以转动,视线能够扫过房间的每一处角落。
江泽彦站在客厅中央,来回踱步。厚底皮鞋踩在水泥地坪,噔噔的脚步声循环往复。
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夏凡身上。
“你应该很好奇,为什么我要模仿江屹的口吻,和你聊这么久。”
夏凡喉咙用力,只能挤出细碎的气音,无法组织完整语句。
江泽彦走到木桌旁,拉开抽屉,取出一部旧的通讯终端。机身外壳磨损严重,正是江屹生前使用的那台设备。他点亮屏幕,屏幕上还保留着当年江屹的账号登录状态。
“江屹活着的时候,性格内敛,不擅长和人打交道。他在这个账号上,跟很多陌生人倾诉心事。”江泽彦指尖划过屏幕,翻阅早期的聊天记录,“他去世之后,我住进这里,发现这部终端。密码没有改动。我点开账号,看见你的聊天窗口。”
他把终端屏幕转向夏凡的方向。
“最开始,我只是随便翻看记录。我发现,你愿意把生活里所有细碎的事情讲给一个陌生人听。你会说工作上的委屈,会分享看到的风景。别的聊天对象,聊上一段时间就会慢慢疏远,只有你,一直保持回应。”
江泽彦收回终端,把它放回抽屉。
“我开始模仿江屹的说话习惯,继续和你对话。一开始只是消遣。时间越久,我就越清楚,你是一个愿意信任网络陌生人的人。”
他缓步向前,走到夏凡面前。
“我一点点试探,慢慢抛出线下见面的提议。你犹豫过,可最后还是答应了。”
夏凡眼珠剧烈颤动,视线望向房门。门外,隐约传来楼道里的脚步声,那是熊哥在楼道来回走动的动静。
江泽彦侧耳,听着门外微弱的声响。
他嘴角没有明显的表情,只是缓缓抬起头,看向紧闭的门板。
“外面有人。”
话音落下,他停下踱步,皮鞋钉在水泥地面,不再发出声响。
屋内瞬间陷入死寂。
楼道里,熊哥的耳朵贴在门板上。刚刚那一阵隐约的脚步声,骤然消失。
他皱起眉头,抬手又敲了两下房门。
“屋内有人吗?我有事情想要咨询。”
房门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熊哥抬手,指尖摸向房门的锁孔。锁芯完好,没有被撬动的痕迹。
他清楚,屋内大概率就是失踪的夏凡。可没有钥匙,没有房东到场,他不能直接破门而入。
熊哥后退到楼道转角,拿出终端,拨通巡防机构的联络号码。
“这里是城东七栋三单元三楼,有失踪案件关联线索,请求巡防人员到场协助。”
听筒那头传来巡防人员的回复。
“收到,我们需要完成报备流程,抵达现场至少需要一个计时单位。”
“我会守在楼道,等待你们过来。”熊哥挂断通讯,目光死死盯住那扇紧闭的房门。
房间之内。
江泽彦站在阴影当中,听着门外通讯终端的通话声。他慢慢挪动脚步,皮鞋再次踩上水泥地面。
噔,噔,噔,噔。
脚步声,重新在密闭的屋子里面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