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萧老太太，是萧泽聿的奶奶，也是顾砚舟的外婆，瞧见客厅气氛紧绷僵持，脸上挂着慈祥温和的笑意，乐呵呵抬手轻轻拍了拍手，清脆的声响打破现场尴尬的局面。
“这下人也全都到齐了，我们也该开饭了。”
话音落下，俞念念神态自然柔和地站起身，手腕轻抬，贴心稳稳搀扶住身旁萧老太太的胳膊，抬手还顺势轻轻托了一把老人的手肘，一举一动分寸恰到好处，看不出一丝表演痕迹。
祖孙二人步伐平缓，并肩朝着宽敞的实木餐桌方向缓步走去。
刚好途经萧泽聿身侧的短短一瞬，来回走动端餐具、摆放座椅的佣人宾客交错站在周边，恰好遮挡住其余所有人的视线，形成一处短暂的视觉盲区。
二人视线撞在一起。
周围人看不见的狭小缝隙之间，俞念念脸上客套温顺的笑意褪掉，眉眼透出厌烦，还带着一点报复的小情绪。下巴微微抬着，努了努嘴，鼻尖皱了皱，对着萧泽聿翻出一个幅度很大、满是嫌弃的白眼。
就一秒钟，她迅速收掉脸上所有尖锐的神色，唇角重新扯出柔和得体的笑，眉眼温顺恬淡，仿佛刚才那个满是嫌弃的白眼压根没有发生过。
这隐秘的小动作全部落进萧泽聿眼里。他坐在原地，身子微微僵住，手指攥紧黄花梨沙发扶手，胸口闷得发堵，满脑子都是想不通的困惑。明明满心火气、满心委屈的人本该是他，到头来反倒像是俞念念憋着一肚子火气。
半年前俞念念毫无预兆凭空消失，没有留解释，也没有半句留言，直接切断全部联系，走得干脆决绝。那半年，他放下成堆工作，动用所有关系到处找她，整日心里悬着，坐立难安。可费劲找到人之后，看见的却是她跟自己表弟顾砚舟走得很近，大大方方跟着回到萧家见一众长辈。
一行人依次拉开餐椅落座，中秋团圆家宴正式开始。
穿着整洁制服的佣人来回走动，一道道菜肴不断摆上宽大餐桌，各色菜式香气散开，闻着就让人有食欲。
没过多久，一盘烤得色泽油亮焦香的烤羊肉被佣人端上桌，浓郁厚重的肉香漫开在整张餐桌周围。
萧老太太目光温和落在盘中羊肉上，眉眼带笑开口夸赞后厨手艺。
“今天后厨做的羊肉很新鲜，大家都尝尝。”
俞念念听见这话，唇瓣轻轻动了动，打算直接开口，说自己羊肉过敏，一点都碰不得。
可她才刚吐出半个字音，话还没说完整，身侧的顾砚舟已经顺着外婆的话行动，拿起桌上干净公筷，动作利落夹起一大块肥瘦相间的羊肉，径直放进她面前白瓷小碗中。
萧泽聿身体往前倾了半寸，眉头紧紧皱起，下意识短促出声阻拦。“哎。”
俞念念瞳孔一缩，双眼瞪圆，怔怔盯着碗里那块油光鲜红的羊肉，后背泛起一层凉意，浑身神经绷得很紧。
满桌都是萧家长辈、顾家来人还有宾客，人多，她不能当众发脾气，扫了所有人的脸面。
片刻之后，她脸上重新挂上得体甜美的笑容，语气故作惊喜赞叹。
“哇，这羊肉看着也太香了。”
嘴上说得好听，桌子底下，她高跟鞋鞋尖微微抬起，攒着力道不动声色狠狠踩在了顾砚舟的脚背上。
“嘶——”
顾砚舟身子猛地一僵，脚背传来尖锐刺痛，眉头几不可察紧紧蹙起，牙根暗暗咬紧。
他微微倾身，脑袋凑近俞念念的耳边，压着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
“你疯了。”
俞念念脸上还维持家宴得体的笑意，嘴唇几乎没怎么动，用气声轻轻回话。
“不疯魔，不成活。”
桌下她的鞋尖依旧抵在他脚背上，没有半分退让，脚下力道还悄悄加重。
顾砚舟又气又无奈，气息压得更低，凑在她耳畔继续低语。
“你再踩，我就扣你钱了。”
俞念念眼尾弯起一点坏劲儿，嘴唇贴着他耳边，慢悠悠吐出半句话。
“你扣我钱，我就……”
她刻意停顿，没有把后半句耳语说完，陡然拔高声调，清亮的声音传到桌边其他人耳朵。
“哥哥，我想吃糖豆豆。”
这话一出，顾砚舟脸色一变，慌忙抬手想去捂住她的嘴巴。
俞念念抬手攥住他的手腕，一把将手掌扳平，手心朝上，半边脸直接贴了上去。
温热柔软的脸颊贴在掌心，顾砚舟呼吸顿住，心跳猛地乱了一拍。
俞念念抬眼，亮晶晶的眸子盯住他，声音清亮。
“哥哥，你不好好吃饭，看我干嘛？我是花吗？”
顾砚舟整个人僵在原地，手还托着她的脸，一时忘了收回。
萧老太太望着眼前这一幕，乐呵呵笑了起来。
“哎哟，小情侣感情可真好，到底还是年轻啊。”
听见这话，顾砚舟耳根迅速泛红，浑身窘迫，轻轻抽回自己的手，避开她的目光，压着嗓音带着几分无可奈何。
“你给我好好吃饭。”
俞念念微微倾身凑到顾砚舟耳边，一只手虚拢在耳侧，压着嗓音耳语。
“那还扣钱吗？”
顾砚舟闭了闭眼，无奈咬了咬牙，话从牙缝里挤出来。“不扣了。”
俞念念瞬间眉眼舒展，眼睛微微眯起，抬手在眼侧指尖轻轻一捏，比出一个小小的爱心，声音大大方方，不再刻意压低。“好嘞。”
这一来一回全部小动作，斜对面坐着的萧泽聿看得一清二楚。
整张餐桌，只有他清楚俞念念天生羊肉过敏，沾一点身体就会难受很久。
看着女人强撑镇定、硬装没事的模样，心疼感直直往上涌。长久积攒的酸涩、心疼、思念、气恼搅在一起，情绪几乎冲破他一贯冷静自持的外壳，桌下手指攥得裤子布料皱起一大片。
俞念念硬着头皮拿起筷子，夹起碗里那一大块羊肉直接咽下去。羊肉刚滑进喉咙，胃里立刻翻起剧烈的恶心反胃，酸意一阵阵冲到嗓子眼。
脸上依旧看不出异样，她拿起手边玻璃杯，仰头接连灌下好几大口温水，借着水流冲刷喉咙，拼命压住往上翻涌的反胃感，指尖攥紧水杯杯壁，指腹微微泛白。
全场安静用餐，一直沉默冷眼旁观的萧泽聿缓缓抬眼开口，语调听着平淡，字句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强硬。
“今天的羊肉做得不好，端下去吧。”
夏流萤目光落在那盘色泽焦香的烤羊肉上，指尖轻轻蹭过杯壁，语气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
“泽聿，你不是最爱吃羊肉了吗？这道菜后厨花了很多心思，特意为你准备的，你一口都还没碰过，就要这么撤掉吗？”
俞念念听见这句话，身体微微一震。在一起两年半，萧泽聿在她面前，从来不会碰羊肉。她下意识抬头，飞快看向萧泽聿。
两人视线相撞，萧泽聿直直看向俞念念。
“今天不想吃。”
话音落下，桌边所有人全都愣住，心里满是疑惑，可没人敢反驳萧泽聿身上的压迫气场，佣人连忙上前轻手轻脚把整盘烤羊肉端走。
趁着所有人注意力都跟着撤走的羊肉转移，俞念念压下身体里翻涌的不适感，脸上依旧挂着甜笑，从容平稳站起身，微微躬身示意。
“不好意思，我稍微失陪一下，需要去一趟洗手间。”
她礼貌朝着在座所有人轻轻颔首行礼，不等任何人回应，转身快步走出宴会厅大厅。
刚踏出宴会厅大门，脱离众人视线，刚才强行压制的恶心感瞬间席卷过来，止不住的干呕一阵阵往上冒。俞念念脚步加快，顺着走廊直奔洗手间隔间，反手快速关上隔间门板锁死。伪装彻底绷不住，弯腰扶着洗手台边缘剧烈呕吐。
刚吃下去的一点羊肉连同胃里东西吐得干干净净。过敏带来的头晕、反胃、浑身发软蔓延四肢，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整张脸苍白虚弱，扶着台面的手臂微微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