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子脸愣了一下,接着笑出了声。
他翻身下马,刀从鞘里抽出来,还是那把卷了刃的破刀。他身后的两个兵痞也下了马,一个拎枪,一个空手,晃晃悠悠围上来。
"小子,"麻子脸拿刀尖指着他,"爷爷这辈子听过不少笑话,就数你这个最新鲜。你再说一遍,你看上爷爷的马了?"
"马是好马。"林小宝说,"就是配你,糟蹋了。"
麻子脸的笑收了。他上下打量这个叫花子:一身破单衣,一只鞋,面黄肌瘦,风一吹直晃悠。这么个玩意儿,敢跟他叫板?
"你知道爷爷是干什么的吗?"
"知道。"林小宝说,"杀过我的。"
麻子脸一怔:"什么?"
"上辈子。"林小宝笑了笑,"乾祐二年,汴梁西门外,你从左边第三根肋骨这儿下的刀。刀不快,你捅了两下才捅进去,捅完还往我身上吐了口唾沫。"
他说得平平常常,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麻子脸脸上的横肉抖了一下。他当然不记得自己捅过哪个流民,死在他刀下的流民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可这小子说得有鼻子有眼,连刀的毛病都知道。
"疯子。"他骂了一句,懒得再废话,刀举起来,"疯了就送你上路,省得浪费粮食。"
刀劈下来的那一瞬,林小宝脑子里嗡的一声。
一百次死亡攒下的东西,忽然全炸开了。
……
那是他的第一百次死。
地点不是汴梁,是几百里外的一处河谷。后汉的兵在败退,契丹人的骑兵在后面撵,溃兵、难民、伤兵挤作一团,哭喊声把河水声都盖住了。
老人背着孩子,孩子抱着锅,锅里的粥洒了一路。有个女人跪在河滩上哭她跑散的男人,哭声混在喊杀声里,听不真切。他到现在还记得那天河水的颜色,浑黄里泛着红,一轮惨白的日头挂在山脊上,照得满河谷的人脸都是灰的。
他那一次混在难民堆里,本来已经跑出来了。
真跑出来了。靠着前九十九次死攒下的经验,他提前两天就判断出了溃兵的方向,绕道河谷,踩着浅滩过了河,岸上就是活路。
他这辈子,哦不,那一辈子,眼看就要活过一个月了。
然后他听见了马蹄声。
一队轻骑护着一个年轻军官从斜刺里杀出来,军官中了箭,伏在马背上,甲叶子被血浸透了半边。护兵们且战且退,眼看就要被契丹骑兵包了饺子。
林小宝当时蹲在芦苇荡里,头埋得很低。
别管。他在心里跟自己说。你管了九十九次闲事,死了九十九次。这一次,苟住,苟住就赢了。
可那年轻军官的马,偏偏在他藏身的芦苇荡前倒了。
军官摔下来,撑着地还想爬起来,契丹骑兵的箭已经离弦。
林小宝后来无数次回想那一下,都没想明白自己的腿是怎么不听使唤的。
等他反应过来,他已经扑出去了。
第一支箭扎进后背的时候,他觉得,咦,没有想象中疼。
第二支箭进来,他腿一软,跪在了那军官身上,把人压得严严实实。
第三支箭,他听见声音了,噗的一声,很近,像谁在他耳朵边上钉钉子。
"兄弟!"那年轻军官翻过来,一把抱住他,嗓子都劈了,"兄弟!你叫什么?你叫什么?!"
林小宝张了张嘴。
叫什么?
叫林小宝。一个死了九十九次的倒霉蛋。一个历史课上睡大觉、考试全靠蒙的18岁留级大龄学生。一个本来可以苟在芦苇荡里、却偏偏管不住自己这双腿的傻子。
他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血沫子先涌上来了。
视野黑下去之前,他最后看见的,是那个年轻军官通红的眼眶,和那张英气逼人、沾着血的脸。
那张脸有点眼熟。
在哪儿见过来着?
想起来了。前世他历史课睡觉,睡前刷手机,刷到过一个讲陈桥兵变的博主,配了张后人画的像。画上的年轻人浓眉方脸,笑起来一口白牙,画底下写着三个字:赵匡胤。
他当时还顺手点了个赞。
那视频讲的是"一根擀面杖打不出四百军州",说赵匡胤年轻时怎么怎么仗义,怎么怎么能打。他当故事听,听完就忘,满脑子只剩一句弹幕:这哥们儿搁现在,妥妥的社会我赵哥。
谁能想到呢。这辈子,他替"社会我赵哥"挡了三支箭,把命搭进去了。
更没想到的是,阎王爷居然把这条命,又给他退回来了。
……
黑暗里,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那声音不大,不男不女,不老不少,平平静静的,却像直接敲在他的脑骨上。
【迷途者林小宝,第一百次死亡确认。】
【死法:替人挡箭,舍身。】
林小宝在黑暗里乐了:"哟,这次点评上了?前九十九次怎么不吱声?"
那声音没理他的茬,自顾自往下说。
【百死之中,你逃过、抢过、骗过、苟过,唯独这一死,是为了别人。】
【试炼圆满。】
【悟道,开启。】
林小宝心里咯噔一下:"等等,什么叫试炼圆满?圆满了是不是就不用死了?喂?你倒是说清楚——"
【去吧。】那声音说,【这一世,别再死了。】
黑暗开始褪色,像潮水往下退。他最后挣扎着问了一句:"喂,那个军官……后来活了没有?"
那声音沉默了一下。
【活了。】
林小宝在彻底醒来之前,咧开嘴笑了。
值了。这条命前前后后死了一百次,总算有一次,死得不亏。
……
嗡的一声,世界重新灌进耳朵里。
风声。马蹄刨地的声音。刀破开空气的声音。
刀已经到了他面门前三寸。
搁以前,这一刀下去,就是第一百零二次开机。
可这一回,林小宝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那口刀。不是眼睛看见的,是浑身的皮肉筋骨都醒过来了,刀有多快、从哪个角度来、会落在哪里,全在他一念之间。
他甚至来得及在心里骂了一句:让你砍我一百次,也该我回回手了。
他抬起手。
两根手指,稳稳地捏住了刀刃。
指肚贴着刀背,冰凉。他甚至摸得清刀身上那道卷刃的缺口,缺口的形状,和他记忆里肋骨上那道疤,分毫不差。
刀刃离他的眼睛三寸,进不了分毫。
麻子脸脸上的表情,从狰狞,到错愕,再到见了鬼,一共只用了一息。
"你——"
"我说了,"林小宝捏着刀刃,冲他笑了笑,"这匹马,我看上了。"
"现在,连你这把卷刃的破刀,也归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