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樵背对门口,盛好饭刚想动筷,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店家,可还有饭食?”
宋樵回过头望去,只见前后脚从小门走进来两个人,虽然光线有些昏暗,但大抵能看清一些。
前面那人年约四五旬,身量中等,体态微丰,身着素色长袖大衫,头束一方素纱幅巾,步履从容,脊背端正,眉眼间自带着一丝贵气,不似奔波劳作的市井之辈。
跟在那人身后进来的穿着一身窄袖短布褐,头裹一块黑布头巾,垂直双手,亦步亦趋的跟在旁边,一看便知是下人。
“还望体谅,店中已经罢炊,再无饭食可供。”
宋樵放下筷子,起身拱手,微微躬身行礼。
“这样啊。”
魏孔目心中大失所望。今日他渡往河西处置公务,哪知那边连一口公家供给的饭食也未曾吃上。
腹中早已经饥肠辘辘,匆匆折返河东,本打算去往素来熟稔的春飨阁好好填一填肚子。
行至望湘楼外,一缕奇异香气随风飘来,钻入鼻息。
那香气浓烈而鲜爽,肉脂的醇厚之中裹挟着一股从未闻过的辛烈异香,直勾得腹中饥火翻腾,食欲顿起。
他见店门已然闭紧,也顾不上许多,便绕至侧边小门,径直走入堂内。
不曾想,这望湘楼竟也早已歇火罢炊。
桌上的两具小泥炖着菜肴,陶钵中发出“咕咕”的响声,浓郁的菜香混着鱼鲜与肉脂的气息四下漫开,尽数钻入魏孔目的鼻间。诱人的香气萦绕不散,竟叫他脚步沉沉,一时难以挪开。
心中暗自惊叹,这吃食竟如此浓香。
他打量宋樵一番,见对方一身青衣直裰,气度斯文,并非寻常市井商贾,料想该是读书士人,便改了口吻,拱手说道:“这位郎君,不知能否行个方便,容某搭伙共食?实在腹中饥饿难耐。”
若是换作平日,以他素来处事的分寸,断不会说出这般唐突无礼的请求。
只是此刻饥火翻涌,再加上这异香勾得馋虫大作,也顾不上诸多礼法忌讳了。
宋樵有些为难,桌上菜肴的分量完全能够再多个一两人,但毕竟大姑是妇道人家,虽年龄上去了,男女同席终究多有不便。
谁知宋大娘还未等宋樵开口,便站起身来。
“樵儿,请这位贵客入座吧,我也吃好了。”
宋大娘看出来人身份不似寻常普通人,虽然也馋桌上的饭食,但也高兴侄子做的饭食能让贵人屈身相求。
“多谢娘子体谅,不必多备,分某些许便足矣。”
魏孔目见状,心中又惊又喜,连忙拱手道谢。
宋大娘礼貌的施了一礼,然后带着宋沅芷走进了后厨。
“这位官人,既然您不嫌弃我们用过,那便一同用餐吧。”
宋樵有些无奈,又有些心疼小丫头。
早知道刚才就把门关紧了。
不过他也不敢得罪这人,至少这人还算礼貌。
如果真遇到那些粗鲁不开眼的,直接闯进来要吃食甚至不给钱的也是有的。
他现在身处的时代就是这样,更何况他所处的阶层可是士农工商中的最底层。
他有些理解原身为什么那么抵抗经商,一心只想取得功名了。
看来自己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啊。
宋大娘已经送来了干净的碗筷,只不过放下碗筷后便匆匆又回到了后厨。
“小郎君,某知道此番属实唐突了,看你家长辈怕是也没吃饭,我只取少少的一份独自吃便可。”
魏孔目来到桌前,嘴里说着客套话,可是眼睛却死死盯着桌上的两个炖钵。
这是什么稀奇吃法,怎的会如此香气。
他感觉喉咙不断有唾液在分泌,鼻中更是被各种荤香充满。
“不必了,坐下一起吃吧,我挑点菜给我大姑和女儿送进去。”
宋樵看着对方不断咽口水,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人真馋。
不过有人喜欢吃自己做的美食,本身就是一件很开心的事。
更何况这个人虽然开始有些冒昧,但几番言谈举止,也算知礼识度。
宋樵先从鱼杂钵里挑出小半碗鱼籽鱼泡,又从辣椒炒肉钵子里挑出大部分瘦肉。
将饭食送到后厨,回到大堂只见对方已经端起碗自己盛饭,开始夹菜了。
魏孔目先夹起一筷子鱼籽鱼泡,鱼籽金黄多汁,鱼泡胶黏酥软,汤汁裹着食物散发出荤香,待送入嘴中,鱼籽的颗粒感加上鱼泡的绵软多汁一下子爆开,辣味裹挟着一丝酸味还有紫苏独特的香味瞬间蔓延。
魏孔目有些不敢相信的咂吧咀嚼,咸香辣鲜,竟然没有一丝苦味,食物最后只留下回甘让他久久不敢相信。
这还是他以前吃过的食物吗?
鱼杂竟然能做的如此美味?
魏孔目怀疑自己是不是饿极了产生了幻觉,连忙又夹了一筷子,依旧是那奇妙无比的味道。
一口接一口,魏孔目丝毫没了往日的端方仪态。
实在是太好吃了,让人停不下来。
直到一碗饭见底,魏孔目这才有些羞红老脸的开口。
“小郎君见笑了,某实在是有些饿了。”
“无妨。菜饭管够,官人敞开吃便是。”
宋樵微笑回道。
他一开始还担心外人吃不惯辣椒,现在看来自己这担心实属多余了。
潭州这地方多水,夏季闷热冬季湿冷,所以自古便有食用茱萸的习惯。
只要这群古人对辣味不似江浙一带那般抗拒,宋樵就有信心靠湘菜站稳脚跟。
“小郎君行事得体,谈吐有礼,可是读书人?”
魏孔目又盛了一碗饭,觉得低头吃饭实在有些失态,于是便开口问道。
“小生以前的确是读书人,只是父亲骤然离世,家中还有儿女要养,只能接手父亲的营生,干起了这商贾之事。”
宋樵平静的解释道。
他也很无奈,穿越过来带的是厨神系统又不是学霸系统。
不过好在宋朝的民风还算淳朴,也不会因为你是商人就故意刁难你。
“小郎君可真是顶天立地的汉子啊,不似那般只知死读书的人。
以你食店的味道,想必……”
魏孔目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他本想说以这食店的味道,想必必然是名动潭州。
可他一个对于吃喝极为讲究的老饕,怎的却从未听过这家食店?
而且眼前正值晚食,店铺却早早关了门,只是自己开了一桌。
这是为何?
似看出了魏孔目的疑惑,宋樵有些讪讪的笑着解释道:“不瞒官人,此先接手父亲的食店,着实端着读书人的架子有些放不下,只不过最近病了一场想明白了很多事。
故而这才醒悟,知万事皆有取舍,让身边之人过的好才是最重要的。”
“原来如此,小郎君能想明白乃真君子,世人皆道商贾排末流,却不知没有行商,这钱粮又该如何流通,国库如何充盈。”
魏孔目连连点头,看向宋樵的目光都多了几分赞许。
这年轻人,不仅长得好,思想也开阔,就连开的食店都如此美味。
看来今天是遇到宝藏了。
“多谢官人的体谅。”
宋樵有些意外,这人倒也通情达理,看来不是普通的富户员外,至少也是读过不少书的富家公。
“某全名魏延山,乃长沙县孔目,主管本县钱粮账目,小官人不介意的话就叫某一声魏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