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州之失,全在你一人。”
潘濬终于直视他。
关羽一怔。
“建安二十四年七月出兵,至今五个多月。
钱粮耗了多少?”
问得猝不及防。
关羽张了张嘴,答不出。
他是武夫。
运粮、征税,从不过问。
“府库还有多少存粮?”
“百姓征了多少壮丁?”
潘濬一句接一句,如锤击心。
“六成以上赋税送上前线。
每月征十万人夫。
三年积攒,如今只剩空壳。”
“各地田地荒芜,老人饿死在土墙边,妇人抱着冻僵的孩子跪在官衙门口。”
“听闻差役来了,全家逃入深山。
现在路上连个影子都没有。”
“你只催粮要兵,不问后果。
稍慢一步,就挨骂。
傅士仁、糜芳不是怕死,是实在拿不出东西了,只能抢——是逼出来的。”
“你为扬名立万,把整个荆州拖进地狱。
就算没有孙权,它也撑不到明年。”
潘濬的声音越来越沉。
他是治中,管的是千家性命,万家荣辱。
关羽跋扈自大,对同僚不屑一顾。
如今穷兵黩武,把整个郡县推向崩溃。
大族早就不满了。
半年征战,财尽民穷,谁还愿替他卖命?
孙权来了,至少能活。
再跟着关羽,只有死路一条。
每说一句,关羽的脸色就白一分。
到最后,他瘫坐在女墙边,手抖得握不住刀柄。
“……是我错了?”
声音几乎听不见。
仿佛那曾经斩将夺旗的关云长,只是个颤抖的老翁。
潘濬叹了一声。
“君侯,保重。”
转身走 阶。
就在足尖落地的一瞬,一根竹管从袖中滑落,骨碌碌滚了几圈,停在关羽脚前。
静悄悄的。
“原来,我才是那个最该死的人。”
关羽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锈铁。
他闭了闭眼,脸色灰败如秋叶。
不是 我,是我不该急。
张飞破巴郡,马超降西凉,黄忠斩夏侯——每一场战功都踏在实地上。
唯有我,前将军的封号挂在嘴边,却连一寸地都没守住。
曾几何时,嘴里说不愿与老卒同列,不屑那五虎将之名。
可心底呢?
早就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压过所有人的机会。
建安二十四年,汉中大捷,曹操退兵。
他动了心思。
趁势北伐,直取襄樊。
可计划没打完,粮草已断,兵源枯竭。
他只能催逼后方,一封又一封的军令像刀子一样割着人心。
那时埋下的祸根,如今全开了花。
潘濬说得对——就算孙权不偷袭,荆州也撑不过十日。
是我太想快。
想一口气吞下襄阳,让曹魏的咽喉被掐住。
想帮大哥早日登基称帝。
可忘了,脚下这三郡本就不稳,战线拉得太长,人心早就散了。
要是当初不把目标定在襄阳,而是慢慢蚕食周边城池,步步为营,哪会如此被动?
要是早些体谅部属,不总是冷脸相待,他们也不会在敌军压境时,转头就降。
要是一开始就用水军截断汉江,断了樊城与襄阳的命脉,如今何至于困守孤城?
……水淹七军?擒于禁?威震华夏?
那是天意。
汉水突然暴涨,冲垮了于禁的营帐。
而我军高处扎营,又有水师护航,才没被波及。
老天给了我一次机会,我却没抓住。
若当时顺势收兵,拿下襄阳,这一仗本可以完美收官。
美髯公之名,早已传遍九州。
可惜——没有如果。
罪人啊。
我是罪人。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迟迟不肯落下。
他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君侯!有信!新消息!”
周仓冲进来,嗓音发颤,手里的竹筒还冒着热气。
刚才潘濬走时,那根细管藏在案底,他一眼就瞧见了。
关羽抬手接过,指尖微抖。
“前将军亲启,侄刘封敬上。”
刘封。
那个名义上的儿子。
他读下去。
“闻荆州失守,叔父困于麦城。
侄心急如焚,然东三郡兵力有限,无法即刻驰援……”
字句间,透着几分真心。
关平喘着粗气奔来,浑身血迹未干,一把抽出一张旧地图铺在石桌上。
火把摇晃,映出边缘的裂纹。
关羽的手指顺着河道滑动。
房陵起兵,翻荆山,过漳水……
夹石关。
手指停在一处险隘。
算时间,刘封五日前出发。
若是顺利,现在已入深山,再过五日,便可抵关。
只要他拿下夹石,就是一条活路。
“叔父不必绝望。
此战非你之错。
孙权背盟,无信无义。
当务之急,是保全性命。
若你陨落,川蜀便如山崩,主公亦失一臂。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望叔父忍辱负重,徐图再起,终归汉中王麾下。”
信末这一句,轻得像风,却重得压进骨头里。
历史上对二爷之死,众说纷纭。
有人说当场被杀,一刀毙命。
也有人说被俘后骂敌不降,被押往建业。
按他的脾气,前者更可能。
谁愿跪于他人阶下?
所以刘封才这般措辞。
不是劝降,是求生。
哪怕只活一天,也好过今日自尽。
看罢信,关羽忽然笑了。
笑得苦涩,笑得苍凉。
他想起从前,刘封递茶时皱眉,议事时驳斥,私下里从未叫过一声“叔父”
。
两人之间,从未真正亲近。
可此刻,这封信,却是他唯一能抓住的绳索。
悔。
不是悔打仗。
是悔当年没多看他一眼。
没多说一句软话。
没让他觉得,自己也是这个家的一分子。
他低下头,掌心贴在额前,仿佛要把所有的愧疚,揉进皮肉里。
我。
可我也亲手把自己送进了地狱。
而此刻,有一条路,正从山缝里透出光来。
起初刘备收刘封为义子时,关羽曾当着面冷言讥讽。
后来刘备称汉中王,选嗣君,问及关公意见。
他力挺刘禅,更主张放任刘封去上庸自生自灭,断其归路——这辈子,莫要再回蜀地。
如今,孤城麦城,四面围困,援兵无望。
唯有那个被他轻视的螟蛉之子,亲率精锐疾驰而来。
还差人说动了潘濬,传下一句口信。
“父帅……可是公仲的讯?”
关平眼底掠过一丝微光,声音压得极低。
他比刘封年长几岁,少年时便一同入川,同袍共战,情分不浅。
如今外敌环伺,川中援军难以渡江,唯一的希望,只剩上庸一线。
若刘封真能倾巢而出,从夹石关杀出一条血路——或可破围。
不错。
关羽缓缓点头,喉间滚过一声叹息:
“公仲忠孝,我却错待了他。
此番若能脱险,定当亲向他赔罪。”
当初那般傲慢,看不起同僚尚可,连亲侄也视为草芥。
目空一切,岂能不败?
“传令:死守城池,备战迎敌!”
他声如铁石,“且看孙吴小儿,有何手段!”
得知援军将至,心中重燃斗志。
只要撑过七日,等刘封拿下夹石关,便是突围之机。
——炎汉史·刘封世家:羽知刘封来救,心愧如焚。
麦城鏖战正酣,刘封已率两千将士穿行于房陵群山之间,翻越荆山,踏入漳水河谷。
“前方就是漳水河道,冰层厚实,踏冰而行,三日可抵夹石关。”
邓贤指向开阔谷地,声音沉稳。
“终于赶上了。”
刘封展开地图,指尖在路线间游移,呼吸略缓。
算来出兵已七日。
初离房陵,走的是官道,百姓助运,骡马成队,行军尚快。
两日便达荆山脚下。
然荆山崎岖,雪深没膝,骑乘难行。
他留下糜武千人镇守山脚,自领一千一百人攀岩越岭。
这千一百人,除了一百亲卫,其余皆是东州军中挑出的夷族壮丁。
夷人自幼居林,翻山越岭如履平地,速度远超常兵。
纵如此,五日方出山腹,抵达河谷。
“原地休整一个时辰。”
刘封下令。
士兵纷纷散开,点燃火堆,埋锅煮水。
夷兵围坐火边,谈笑风生,毫无倦意。
为这次急袭,他在房陵足足备了两日。
头等大事,是粮。
无辎重,无后援,急行军耗力极大,必须填饱肚子。
于是命匠人将黍米蒸熟,拌以蜂蜜与饴糖,压入模具,晾干切块——
即后世所称的切糕。
甜度高,热量足,一块顶半日奔袭之需。
另备咸肉,随粮同食。
一小块肉,配一坨糕,泡进热水,片刻便成一餐。
有人甚至直接干嚼,就着雪水吞咽。
香甜软糯,滋味绝佳。
无论是夷兵还是亲卫,皆吃得眉飞色舞。
有糖有肉,管饱又解乏,远胜往日粗粝杂粮。
饮水无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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