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顾衍之到底没直接走。江烈那句你昨晚翻来覆去问我,像根鱼刺卡在他喉咙里。
他在客厅沙发上坐下,看江烈在厨房叮叮当当地折腾,没两分钟端出一碗馄饨,墩在他面前。汤面飘着葱花,热气腾腾。
“吃。”江烈在对面一屁股坐下,翘起二郎腿,“吃完再走。省得饿死半道,回头讹我个丧葬费,我可赔不起。”
顾衍之没动筷子。这五年他跟江烈同桌的次数不少,回回都是鸿门宴——他在饭桌上套话,江烈在饭桌上装蒜,两个人各怀鬼胎,一顿饭吃得刀光剑影。这碗馄饨干干净净飘在那儿,他反倒有点不踏实。
“怎么,怕我下毒?”江烈挑了挑眉,“顾顾问,我要弄你,用得着下毒?我随便往你车底盘塞个玩意儿,你连渣都剩不下。”
“你倒是实在。”顾衍之拿起勺子,舀起一个吹了吹,送进嘴里。汤鲜,皮薄,荠菜猪肉馅。他愣了一下——这味儿,熟。
城南老街,他爸还在的时候,常带他去的那家老周馄饨铺,就是这个味。
“这馄饨,”他抬眼,“哪儿买的?”
“自己包的。”江烈一口一个,含混不清,“我好这口,家里常年备着皮和馅。”
“你一个大老爷们儿,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主,自己包馄饨?”
“怎么了?”江烈理直气壮,“我一个人住,不自己包,谁给我包?你啊?”
顾衍之被噎了一下,低头扒拉馄饨,不再接茬。他吃得慢,心里却翻得快——江烈包出来的馄饨,和他爸带他吃了十几年的老周铺,一个味。这事没法用巧合解释。
这五年他越查越糊涂。这男人身上藏着太多对不上号的东西。
“江烈。”他放下勺子,“你昨晚说,我醉了一直问你——我爸跳楼那天,最后一个见他的人,是谁。”
江烈嚼馄饨的动作顿了半拍。
“你告诉我。”顾衍之盯着他,“那个人,是谁。”
江烈把碗搁下,抹了抹嘴,抬眼看他。那双桃花眼这回没笑,深得像一潭不见底的水。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你爸那天见了很多人。谈生意、开会、见客户。”江烈说,“最后一个见他的是谁,我查过,也问过,没人说得清。你爸那天下午从会议室出来,就再没人正面撞见他。”
顾衍之心一点点往下沉。
“那天下午,他在哪?”他声音发紧。
“监控里,他进了顶楼杂物间。”江烈看着他,“再没出来。等有人发现,人已经从八楼窗户下去了。”
杂物间。八楼。
顾衍之的指甲掐进掌心。他接到电话那阵,警方已经拉了警戒线。他跪在雨里,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他爸没了,是跳楼。五年来他翻遍通话记录、那袋被拎走的核心文件,可从没一个人告诉过他——他爸最后进过顶楼杂物间。
“这段监控,卷宗里没有。”他声音发哑,“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那段监控,在我手里。”
顾衍之呼吸停了一瞬。
他死死盯着江烈的眼睛,想找一丝说谎的痕迹。可那双眼睛太平了,不像在揭一桩藏了五年的秘事,倒像深夜里终于把一块压了太久的石头,轻轻搁到桌面上。
“警方都调不出来的东西,你从哪弄的?”
“警方调不出,不代表没人调得出。”江烈低头舀起一个馄饨,“那天下午,杂物间正对着的监控恰好坏了。可杂物间对面那栋楼,一楼便利店门口有个摄像头,拍到了你爸进楼前的画面。”
“那你……”
“我找了那个便利店老板。”江烈抬眼,“我说我一个朋友家里人走丢了,想看看最后是打哪条路走的。老头心软,给我看了三天前的带子。”
顾衍之喉结滚了滚。
五年了。这是他头一回,从他爸出事那天起,头一回有人告诉他——他爸那天下午进楼时,身后还跟着个人。
他攥着筷子的手,指节泛白。那些压了五年的东西一下全涌上来:雨里跪了一整夜的膝盖,医院走廊冰凉的椅背,空屋子里那只再也没人喂的猫。他以为早收拾干净了,原来根本没有,只是被他一层层压在箱子最底下,压到连自己都信了它们不存在。
“那个人,”他开口,嗓子哑得不像自己的,“后来呢?”
“后来我查了。”江烈说,“那人跟着进了楼,再没出来。”
“再没出来?”
“对。”江烈放下碗,“你爸跳楼那天,那栋楼里,除了你爸,只进去过两个人。一个是你爸,另一个,是个戴银链子的。可跳楼现场,只验出你爸一个人的痕迹。”
“那那个人呢?”
“凭空蒸发了。”江烈看着他,“从那天起,再没人见过他。”
顾衍之的呼吸压得极低:“那录像里……我爸,是一个人吗?”
江烈没立刻答。他看着顾衍之,看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很轻:
“不是。他身后,跟着一个人。脸看不清,可手腕上,晃着一截银链子。”
顾衍之猛地站起身,膝盖撞到茶几,碗碟哐当一响。
银链子。
他几乎是扑到沙发边,翻开自己昨晚随手扔在那儿的西装,从内袋里摸出今早捡到的那枚纽扣,翻到背面——暗红斑驳的金属扣面上,靠近扣鼻的位置,刻着一个极小的、被磨花了的印记。
不是漆。是一截绞在一起的链纹。
和他记忆里,他爸相册中那张从没出现过的合影边缘,那个男人腕子上晃着的东西,一模一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