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倒回前世。
凌晨三点，手机在枕边疯了似的震。
顾衍之刚躺下不到两个钟头，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摸黑接起来，助理带着哭腔的嘶吼从听筒里砸出来：“顾总！旧城工地总闸被人焊死了，全线断电！”
他坐起身，喉结动了动。不用查，江烈干的。昨天谈判桌上他硬压对方十个点利润，那痞子当场踹翻桌子，放话要给他点颜色看看。效率倒是真高，隔夜的茶还没凉，人就动了手。
“知道了。”他只吐出三个字，挂电话，捞外套。拉链拉到一半，又回头抓起那件厚风衣——老胃病，受不得冻。
五年了。他从一个丧父的学生熬成顾氏顾问，一步一步把脚踩进江烈的生意圈，等的就是今天这种撕破脸的时刻。越乱，越容易露出马脚。他只是没料到，对方动作会快到连夜。
屋里没开大灯。他站在玄关换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冷白一片。那个加密文件夹他点开又锁回去，一眼没多看。这些年他养成个毛病——凡是跟江烈沾边的东西，碰过之后都要把痕迹擦干净，擦得比谁都干净。
楼下的风灌进来，带着入秋的潮气。他走到车库，黑色轿车安静地亮起双闪，像头伏在黑暗里的兽。
车开出小区大门，他瞥了一眼后视镜。路灯下空荡荡的，没车跟着。可他就是觉得，今晚这条路，走得不安生。
旧城工地在城南，江烈的江氏建材刚接了这个盘子，肥得流油。顾衍之在董事会上轻飘飘一句话，把利润压下去十个点，等于从江烈嘴里硬生生撕下一块肉。明面上是商业博弈，实际上他心里清楚——每撕下一块，离那个人露出尾巴，就更近一步。
车拐进城南大道，路灯忽然少了一半，黑黢黢一片。他放慢车速，手指敲着方向盘，把昨天谈判的细节又过了一遍。
江烈当时坐在他对面，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从头到尾没说一句狠话。会咬人的狗不叫。在这片街面上混了十年的狼，真要吃人，从来不打招呼。
手机又震了一下。不是电话，是微信，来自那个被置顶又从不点开的人。
江烈发的。就一张图：工地大门，一把新锁，焊得结结实实。
配文一个字：夜宵吃了没？
顾衍之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气笑了。这人损人都不带脏字的，大半夜焊了人家总闸，还假惺惺问人吃没吃夜宵，倒像他只是顺手路过。
他没回，把手机往副驾一扔。
夜里十一点半的城南大道，只有他的车在跑。他把车窗降下一线，夜风灌进来，吹得太阳穴的胀痛散了几分。他爸出事那年，他二十二岁，研二。论文写到一半接到电话，连夜赶回来，在雨里跪了一整夜，把江烈三个字一笔一划刻进骨头里。那时候他以为，恨一个人是这世上最简单的事。
现在他知道了。最难的是，你恨的那个人，你天天对着他笑，对着他周旋，把自己活成另一张脸，活到连你自己都快分不清，哪张才是真的。
绿灯亮了。他升上车窗，踩下油门。
再往前两个路口就是工地。夜里的巷子没灯，他把车拐进巷口，眼角余光扫到阴影里停着几辆车。
他的手指，慢慢从方向盘上松开了。
那是几辆面包车，车头朝外，车窗全贴着黑膜，齐刷刷停在工地侧门对面。车牌灰扑扑的，车灯扫过的一瞬，他看清了前缀——外省。
江烈的人，从来只挂本地牌。
顾衍之的呼吸放轻了半拍。他没停车，稳稳滑过巷口，假装没看见，一直开到工地正门才停下。
熄火。他坐在车里没动，从后视镜里看那条巷子。几辆面包车安安静静，没熄火，也没人下来，像几条伏在暗处的蛇。
他掏出手机，调出昨天那份谈判纪要，指尖划到最后一页。备注是他亲手写的：江氏让利十点，工期压缩两个月，违约双倍赔偿。
这两个月，是他反复算过的——工地上的账，江烈的人，江烈的车，全都得从这两个月里走一遍。他要的就是让江烈动起来，动得越凶，破绽越多。
只是他没料到，江烈动起来的第一个动作，是连夜焊了他的总闸。
这倒也好。说明他戳到痛处了。痛处会咬人，咬人的时候，才会把藏着的牙亮出来。
江烈的人散场前，副手陈老三撂下一句话：“顾顾问，我们老大说了，断人财路，等于杀人父母。这笔账，慢慢算。”
当时他只当是狠话。现在看着那几辆外省牌照的车，他忽然意识到——江烈那句慢慢算，可能真不是说笑。
他推开车门，夜风灌进领口，胃里那团旧伤跟着抽了一下。他压下去，快步走向院门。门没锁。
院子里空荡荡，只有江烈卧房的灯亮着。窗台上晾着半旧的工装，墙角靠着几根没卸完的建材，看得出这人刚从工地直接回来。他刚踏上台阶，里屋传来哗啦一声，像一沓纸在抖。
他推门进去。江烈靠在床头，那只三花肥猫趴在他腿上埋头啃罐头。看见他，江烈抬起那张痞气的脸，晃着手里一张纸——
绝育手术同意单。
“顾顾问，来了？”江烈笑得一脸无辜，“坐，别客气。”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