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儿,是我。”
轻飘飘的一句话,顺着门缝钻进来,落在死寂的屋里。
我浑身的汗毛瞬间竖得笔直,血液像是被瞬间冻住。
太像了。
语气、声调、甚至那一丝带着年迈沙哑的气音,和活着的姥姥一模一样。
若是普通人,半夜听见至亲长辈的声音,大概率脑子一热就把门开了。
但我刚从后山坟地下来,亲眼见过那串无根无来路的诡异脚印,耳边还回荡着风雪里的那声呼唤。再加上母亲刚刚电话里拼死的叮嘱,我心底只剩彻骨的寒意,半分开门的念头都不敢有。
我死死咬着牙,攥紧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过度泛出惨白,手心的冷汗几乎要浸透机身。
“别开门,千万别开门。”
电话那头的母亲像是感知到了门外的动静,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反复低声叮嘱,“你姥姥特意交代过,头七之前,她的声音不管多真,都不能信!那不是她!”
“不是她?”我喉咙干涩得发疼,低声反问,“那外面到底是什么东西?”
母亲沉默了,漫长的死寂透过听筒传来,只剩呼啸的风雪声。
良久,她才哑着嗓子说道:“妈不懂这些阴阳怪事,你姥姥一辈子碰这些东西,她让你别开,就一定有她的道理。小野,听话,熬过去今晚就好。”
话音落下,电话匆匆挂断。
嘟嘟的忙响声在寂静屋里格外刺耳,像是敲在我的神经上。
屋里彻底没了人声,只剩下门外不急不缓的敲门声,和那道阴柔苍老的嗓音,一遍遍萦绕在院外。
“三儿,开门。”
“外面雪大,让姥进屋暖暖。”
声声句句,都是长辈对晚辈的温柔叮嘱,正常听来暖心无比,可在这深夜荒宅、大雪封村的场景里,每一个字都透着让人窒息的诡异。
我死死贴着墙壁站着,半步不敢挪动,眼睛死死盯着紧闭的院门。
我不敢开灯,不敢出声,甚至不敢大口呼吸。
不知道僵持了多久,门外的敲门声忽然停了。
那道反复蛊惑我的声音,也骤然消失。
一瞬间,整座院子静得可怕,连风雪声都仿佛隔了一层屏障,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我悬在嗓子眼的心,稍稍往下落了半分。
难道走了?
我心里暗自揣测,却依旧不敢放松警惕,依旧死死盯着院门,全身肌肉紧绷,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这一夜格外漫长,我就这么靠墙站着,熬到天边隐隐泛起鱼肚白。
凌晨的风雪停了,天光微亮,惨白的光线透过窗纸照进屋内,驱散了大半黑夜的阴森。
直到彻底天亮,太阳爬上山头,我才敢缓缓挪步,双腿早已僵硬发麻,一动就传来阵阵酸痛。
熬到日出,阴气散尽,这是老一辈常说的规矩。
我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整夜的恐惧,缓缓走到院门边,犹豫了许久,才伸手拔掉木栓,推开院门。
院门一开,我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又是一冷。
门口的雪地上,安安静静摆着一双黑色老布鞋。
老式手工纳底,鞋面洗得发白,鞋底针脚密密麻麻,是东北农村老太太最常穿的款式。
这双鞋,我太熟悉了。
是姥姥下葬那天,脚上穿的寿鞋!
下葬封棺的时候,我亲手看着姥姥穿戴整齐,这双鞋明明跟着她一起埋进了三尺黄土之下!
可现在,它完好无损地出现在我家门口。
鞋面上沾满了湿漉漉的黑泥,不是后山的白雪泥,是坟穴深处那种常年不见光、带着腐朽气息的阴土。
更吓人的是,鞋里塞满了细碎的雪渣和干枯的黄鼠狼绒毛,乱糟糟的堆在鞋膛里,看着格外邪性。
我蹲下身,指尖悬在鞋面上方,不敢触碰。
一股淡淡的阴寒气,顺着鞋面缓缓飘出,贴着我的皮肤划过,刺骨冰凉。
昨天夜里敲门的,根本不是普通的游魂。
它是从坟里出来的。
就在我盯着这双寿鞋心神震颤的时候,眼角的余光忽然扫过院墙顶端。
老旧的土院墙积雪斑驳,墙头上,赫然蹲着一只通体金黄的黄鼠狼。
它体型比普通黄鼠狼大上一圈,皮毛油亮顺滑,在晨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一双黑溜溜的眼睛一动不动,死死盯着我。
没有嚎叫,没有动弹。
就那么静静蹲在墙头,目光沉沉,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等候。
我瞬间想起老辈人的说法:黄皮子记人、黄皮子盯命、黄皮子通阴阳。
它不是路过。
它是一早就在这等着我开门。
冷风掠过院墙,黄皮子轻轻歪了歪头,漆黑的瞳孔里倒映着我的身影,莫名透着一股人性化的冷漠。
这一刻我猛然醒悟。
姥姥走了,堂口封了。
后山的东西、院里的东西、藏在暗处的东西。
全都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