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这个速度,把四书五经全吞下去,就能冲破“入门”
,迈入“小成”
境界。
站起身,骨节发出噼啪脆响。
长时间低头苦读,脖颈酸胀,脑仁也有些发木。
再强灌《中庸》或者《论语》,恐怕也是囫囵吞枣,效率极低。
贾琮盘算片刻,决定换个路子。
先搁下背书,转攻书法。
科举场上,字迹潦草可是大忌,卷面分往往能决定生死。
审视自己目前的字丑得惨不忍睹,若不勤加苦练,根本拿不出手。
提笔研墨,铺开纸阵。
刚准备大展身手,却发现宣纸见底了。
贾府庶出的公子哥,每年虽有八两银子的读书公费,但这钱早就进了邢夫人的口袋,被层层盘剥。
这点家底,只够他在学堂里应付差事。
若想在家练字,纸张根本不够造。
这世道,纸贵如金。
他兜里那点私房钱,连塞牙缝都不够。
除非厚着脸皮去求梅姨娘。
只要他开口,那位向来是有求必应,绝不会让儿子吃亏。
手指摩挲着砚台边缘,贾琮最终放下了念头。
重生一世,太清楚这位生母过得有多憋屈。
能省则省,绝不能再去给她添堵。
既然没纸,那便不用纸。
窗外不远处有一方浅池,引的是外面的活水。
连东府会芳园的水源,起初也是从这里分流出去的。
后来盖大观园,沁芳闸的流水亦是经由此处引入。
池塘边,立着一块平坦的青石。
蘸水磨墨,在石面上挥毫,既省钱又环保,简直是绝配。
心念既定,贾琮抄起砚台,迈步朝湖边走去。
地面微凉。
贾琮搁下端砚,掬起一捧清水泼在青石板上。
水渍晕开,他屈膝蹲身,指尖捏紧狼毫笔杆。
墨未研,水为墨。
他在湿漉漉的石面上悬腕落笔,笔走龙蛇间,字迹迅速渗入砖缝。
这是默写《大学》。
既温书,又练字。
一举两得,妙哉。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
笔画刚勾勒出一个轮廓。
眼前骤然亮起半透明光幕。
【书法经验 +1】
【当前等级:入门 5/100】
贾琮动作一顿。
合着之前那四个点的经验值,也就是个半吊子水准?
但这系统既然把书法也纳入了面板。
只要肯练,升级便是水到渠成之事。
他不再迟疑。
笔锋流转,水迹蜿蜒。
每一次挥毫,视野边缘便跳动着“+1”
的红字。
这种反馈即时可见的提升感,极具成瘾性。
贾琮沉浸其中,连周遭动静都未曾察觉。
***
同一时刻,荣国府外。
锣鼓喧天,旌旗招展。
林黛玉的马车缓缓停驻。
今日是贾雨村护送林姑娘进京的日子。
车马刚歇,荣国府早已派好的轿子与货车便迎了上来。
林氏女整理云鬓,跨出车厢。
并未走中轴线正门。
而是绕至西侧边角门。
轿身抬起,行不过一箭之地。
前方转弯处,轿夫齐齐顿步,退至两侧。
随后赶来的婆子们动作麻利,接手照料。
四五个穿着整齐、年纪约莫十七八的小厮上前。
再次抬起轿杠,众婆子徒步随行。
一路簇拥至垂花门前。
轿帘掀开。
小厮散去,婆子上前搀扶。
林黛玉踏出台阶。
台基之上,几名身着红绿彩衣的丫鬟早已等候多时。
见到来人,脸上堆满笑意,争相迎上。
“老太太方才还在念叨,没想到这就到了。”
几人手忙脚乱地打起帘子。
里头传出通报声:“林姑娘到——!”
正厅之内。
贾母一见那眉眼模样,仿佛看到了旧日身影。
悲从中来,难以自抑。
一把将人揽入怀中,放声大哭。
哭了好一阵,才被旁人好言劝住。
情绪平复后,贾母吩咐唤来迎春、探春、惜春三姐妹相见。
片刻工夫,王熙风闻讯赶来。
寒暄几句,场面热闹起来。
待茶点撤去,贾母指派两名老嬷嬷,领着黛玉去拜见两位舅舅。
邢夫人闻言,当即起身。
面带笑容说道:“我正想带外甥女过去瞧瞧,正好顺路。”
贾母含笑应允:“也好,你亲自带去更妥当,不必折返了。”
邢夫人领命,随即便同王夫人辞别。
一行人送至穿堂门口。
出了垂花门。
早有小厮推着一辆青色帷幔的轿车候着。
邢夫人扶着黛玉登车。
婆子放下帘栊。
小厮抬起车辕,拉到宽敞处,才安顿好骡马。
车轮滚滚,驶出西角门。
向东穿过荣国府正门阴影。
进入一扇漆黑大门。
停在仪门前下车。
小厮退散。
车帘揭开。
邢夫人伸手搀住黛玉,踏入院落。
黛玉目光流转,打量四周布局。
这宅邸的气派与格局……
定是从荣国府花园中隔断扩建而来。
跨进第三重门洞,景致骤然一变。
先前那种气势逼人的轩昂壮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精巧别致的厢房与游廊。
院子里点缀着几株老树、几块奇石,透着一股子静谧的幽意。
又行出一段距离,眼前豁然开朗,一汪碧水横在前方。
湖畔青石板上,立着个衣着朴素的少年。
他执笔凝神,正对着石面挥毫,浑然忘我。
林黛玉驻足侧目,转头问向身旁的邢夫人:“大舅母,那是哪位哥哥?”
邢夫人眉头微蹙,语气平淡:“是你琮三哥。”
林黛玉脑中飞转,瞬间理清了辈分。
这位贾琮,乃是荣国府长房一脉的庶出公子。
她当即上前两步,盈盈一拜:“侄女见过琮三哥。”
贾琮闻声搁笔,回首望去。
瞧见眼前少女的模样,他心里便有了计较——这便是林家那位千金。
只见那女子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
脸上笼着一层淡淡的愁绪,身子弱不禁风,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 时,宛若娇花倒影水中;行走间,恰似垂柳随风摇曳。
心思细腻胜过比干,病态柔弱更胜西施。
贾琮暗自喝彩。
不愧是绛珠仙草化身,这副皮囊确实绝尘脱俗。
只是命途多舛。
幼失胞弟,继而丧母。
初入贾府虽受优待,却也历经小人刁难,才勉强安生几年。
谁知祸不单行,父亲骤然离世。
随后王夫人棒打鸳鸯,强行拆散了宝玉与黛玉的姻缘。
从此,她的世界陷入无尽黑暗,再无生机。
最终走向自我毁灭,结束了凄惨短暂的一生。
贾琮心中虽有怜惜,却也知道此刻自身难保。
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暗中相助。
既然改变不了结局,至少要在感情上截断因果。
第一最好不相见,如此便可不相恋。
第二最好不相知,如此便可不相思。
第三最好不相伴,如此便可不相欠。
只要她不对那个毫无担当的“大脸宝”
动心,后半生的悲剧便能避免大半。
念及此处,贾琮转身向邢夫人行礼,随即看向黛玉:
“孩儿见过太太,见过林妹妹。”
他态度温和,言语诚恳:
“妹妹既来之,则安之。
这里便是你家,若有缺憾,尽管开口。”
“府中姊妹皆善,还有宝玉兄弟,更是温柔敦厚。”
“他常说,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浊物。”
“见了姑娘们便觉清爽,见了男子便觉肮脏。”
“他最爱混迹于闺阁之中,连丫鬟们也从不摆架子。”
“听说他还爱吃丫头嘴上的胭脂,常替她们调脂抹粉。”
“若他知道妹妹来了,定是欢喜得紧,必定竭尽所能讨你欢心。”
邢夫人听罢,唇角漾起一丝笑意:“琮哥儿这话在理。
宝玉那性子,打小便是这般。
你们年纪相仿,倒是能玩到一块儿去。”
林黛玉目光微沉,深深瞥了贾琮一眼:“多谢三哥提点。
我先随舅母过去,改日再登门拜访。”
贾琮淡淡点头,目送二人走远,这才重新蹲回原地,凝神静气继续临帖。
方才若没邢夫人在旁,他大可把话挑明,让黛玉对那个“宝大脸”
彻底死心。
只要第一印象做坏,什么青梅竹马的虚名,根本无从谈起。
如今碍于长辈在场,不便直接抹黑。
但他话里藏针,已隐隐透出宝玉轻浮好色的底细。
以黛玉的聪慧,稍一琢磨,便能听出弦外之音。
……
马车辘辘前行,黛玉脑海中却反复回荡着刚才那段对话。
初进贾府,她深知这里水深水浅难测,身为寄人篱下的孤女,唯有谨言慎行,步步小心。
多听少说,是她恪守的铁律。
可贾琮这番看似寻常的寒暄,却像颗石子投入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幼时母亲曾提及这位表哥,却未详述其品行。
今日方知,宝玉竟有舔舐丫鬟唇上胭脂的癖好。
那脂粉涂在娇嫩双唇之上,如何能入嘴?
一念及此,黛玉面颊飞红,随即化作一抹厌恶与惊惶。
紧接着,贾琮后半句如冷水浇头——
若宝玉知晓她在,定当欣喜若狂,极尽讨好之能事。
这等心思,究竟是何居心?
这种混账浊物,休想让她正眼相看半分。
踏入邢夫人院落,黛玉礼节性坐了片刻,便借口告辞。
邢夫人亲自送至门外,直至看见黛玉登车离去,才转身回屋。
告别邢夫人后,黛玉又转去拜见二舅舅贾政。
王夫人特意拉住她,再三叮嘱:往后务必远离贾宝玉。
黛玉面上堆笑,轻声应道:“舅母所言,可是那位衔玉而诞的表哥?在家时母亲也常提起,说他长我一岁,乳名唤作宝玉。”
“虽看着憨顽些,但在姐妹间性情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