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泉路美食街的烟火气比陈野想象中要重得多。他原以为阴间该是阴风阵阵、鬼哭狼嚎的调调，结果一路走来，两边摊位冒着热气，油锅滋滋作响，烤串的香味混着某种类似辣椒面的辛香料味直往鼻子里钻。要不是摊主们个个脸色青白、舌头耷拉到胸口，他差点以为自己误入了哪个夜市。
幽冥鬼王就坐在美食街尽头一张镶金边的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东西，正拿勺子搅和。看见陈野带着人走过来，他放下碗，慢悠悠地站起身，上下打量了一圈。
“你就是那个带活人进地府的凡人？”
鬼王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长袍，头上戴着一顶歪歪扭扭的冕旒，珠子垂下来遮住半边脸。陈野注意到他脚上踩的是一双人字拖，大脚趾上还涂着暗红色的指甲油。
“……对，是我。”陈野硬着头皮回答。
鬼王眯起眼睛，围着他转了一圈，鼻子抽动了两下：“活人味儿，纯的。不对，你身上还有股别的味儿……”他停下来，盯着陈野的胸口看了几秒，忽然咧嘴笑了，“系统绑定的？有意思。”
陈野还没来得及接话，鬼王已经转身朝身后一个摊位招了招手：“老孟，把那盘油炸彼岸花端过来。”
一个戴着高帽、脸色惨白的鬼差颠颠地跑过来，手里端着一盘金黄酥脆的炸物。花瓣形状，裹了面糊，炸得焦黄，上面撒了一层暗红色的粉末，看着还挺有食欲。
鬼王接过盘子，直接怼到陈野面前：“吃。”
“啊？”
“你不是来旅游的吗？来我幽冥界，第一道菜必须得是这道招牌。油炸彼岸花，三界独一份，用了九幽黄泉水泡过七七四十九天，再下油锅炸透，配上孟婆特制的忘忧粉。尝尝。”
陈野看着那盘炸花，又看了看鬼王那张看不出表情的脸，心里飞速盘算。他一个刚死过一次的社畜，现在站在地府美食街上，面前是幽冥鬼王亲自端上来的菜。这情节发展得实在太快，他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身后传来外卖小哥小刘的声音：“野哥，要不……咱跑吧？”
失恋女白领苏婉没说话，但陈野余光瞥见她已经往后退了两步，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跑？往哪跑？这里是黄泉路，跑出去就是忘川河，游过去？
陈野深吸一口气，伸手捏起一片油炸彼岸花，塞进嘴里。
面糊炸得酥脆，咬下去咔哧一声响。里面花瓣的口感很奇特，有点像茄子又有点像蘑菇，带着一股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香气。外层撒的忘忧粉微微发苦，但紧接着回甘，像是苦瓜炒完放了冰糖。
陈野嚼了两下，咽下去，下意识地咂了咂嘴。
然后他脑子里“嗡”地响了一声。
一道半透明的光屏在他眼前展开，上面跳出一行金色大字：
【美食点评系统激活。宿主首次点评触发全幽冥界广播。】
陈野还没反应过来，他嘴里那句话已经不受控制地蹦了出来，声音被某种力量放大，在整个黄泉路上空回荡——
“还行，就是火候大了点，面糊挂得有点厚，花瓣本身的鲜味被盖住了。忘忧粉的苦味和回甘的衔接太突兀，中间缺一道缓冲。整体评分：6.5分。”
话音落下，整条美食街安静了。
陈野看见鬼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手里那碗黑乎乎的东西差点端不稳，汤水晃出来溅在手背上，他也没察觉。
周围那些摊主、鬼差、路过的游魂，全都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用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盯着陈野。
几秒钟后，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他说鬼王的彼岸花火候大了？”
“他给打了6.5分？”
“我的天，老鬼这招牌菜被人砸了……”
鬼王的脸色从青转白，又从白转红，最后定格在一种又惊又怒的复杂表情上。他猛地把碗往太师椅扶手上一顿，站起来指着陈野的鼻子：“你说什么？火候大了？你一个凡人，吃过几道菜，敢点评我幽冥鬼王的手艺？”
陈野自己也有点懵。他刚才那句话完全不是自己控制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替他说出来的一样。但他面上稳住了，摊了摊手：“我只是实话实说。”
鬼王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但还没来得及发作，旁边那个戴高帽的鬼差突然凑过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鬼王的表情从愤怒变成疑惑，又从疑惑变成震惊，最后他猛地转头看向陈野，眼神变了。
“你说的是真的？”他问鬼差。
鬼差点头：“千真万确，系统广播。整个幽冥界都听到了，现在外面那些游魂都知道了彼岸花被打了6.5分……”
鬼王嘴角抽搐了一下。
陈野注意到他手在发抖，心里一紧，寻思着该不会要动手了吧。他已经在盘算掏出“幽冥唢呐”吹一曲能不能镇住场子，结果鬼王忽然深吸一口气，脸上的怒意像潮水一样退去，换上了一副……笑容？
那笑容看着比哭还难看。
“陈团长，”鬼王的声音忽然变得和蔼可亲，甚至带着一丝谄媚，“咱们谈个合作怎么样？”
陈野警惕地看着他：“什么合作？”
鬼王搓了搓手，凑近一步：“你刚才那条点评，系统广播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整个幽冥界，包括那些平时不爱出门的老怪物，全都知道了你对我这道菜的点评。而系统给出的评分，会直接影响到我幽冥界美食街的位面知名度。”
“所以？”
“所以，我刚才查了一下系统后台，你那条点评让我的美食街知名度涨了整整百分之十。”鬼王眼睛发亮，“百分之十啊，陈团长。你知道我开店三千年，靠口碑一点点攒，才攒了多少知名度吗？百分之三！你一句话，顶我一千年的努力！”
陈野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低头看了一眼眼前的光屏，上面果然多了一行小字：
【幽冥界美食街位面知名度：3% → 13%（来源：宿主点评广播）。当前幽冥界旅游热度：+500%。】
“所以你想让我帮你继续点评？”陈野试探着问。
鬼王一拍大腿：“聪明！我就喜欢跟聪明人说话。你带团来我这儿消费，每消费一笔，你给我一条点评。点评越多，知名度涨得越快。我幽冥界美食街的生意就能越做越大。你放心，我不白让你干活，你每给一条点评，我送你一件冥界特产。”
陈野看着他，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他现在带着两个临时凑来的团友，一个外卖小哥，一个失恋女白领，系统任务还没完成，身上一分钱冥币没有。鬼王这个提议，听着像是天上掉馅饼，但谁知道背后有没有坑。
“先别急着答应，”陈野说，“我有个条件。”
“你说。”
“我这团里还有两个人，你得先把我们招待好了。我满意了，才给你点评。”
鬼王眼睛一亮：“没问题！老孟，把三生三世套餐端上来！”
陈野心里咯噔一下，这鬼王答应的也太痛快了，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要价太低了。但话已经说出口，只能硬着头皮走一步看一步。
三生三世套餐端上来的时候，陈野差点没绷住。三道菜，一碗汤，摆在一个青铜托盘上。第一道是凉拌黄泉草，翠绿翠绿的，上面淋了一层暗红色的酱汁。第二道是清蒸忘川鱼，鱼眼睛还在发光。第三道是一盘黑乎乎的、看不出是什么东西的肉块，散发着一种奇异的香味。
最后是那碗汤，汤面是半透明的，里面飘着几片花瓣，隐隐约约映出一些模糊的画面。
苏婉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但看到那碗汤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了：“这是孟婆汤？”
鬼王点头：“姑娘识货。这是老孟亲手熬的，用了三生石上刮下来的粉末，加忘川河水，配彼岸花瓣，熬足七七四十九天。喝下去，能看见前世的记忆。”
苏婉盯着那碗汤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端起碗，一口喝干了。
陈野想拦都没来得及。
苏婉喝完汤，站在原地愣了几秒。然后她的身体开始发抖，先是轻微的颤抖，接着越来越剧烈，最后她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直直地盯着鬼王。
鬼王被她盯得有点发毛：“姑娘，你没事吧？这汤的效果因人而异，有些人喝完会头晕，有些人会犯恶心……”
苏婉没说话，她盯着鬼王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忽然扑过去，一把抱住鬼王的大腿，放声大哭：“爹！”
鬼王整个人僵住了。
陈野也僵住了。
外卖小哥小刘嘴里的烤串掉在地上，他也没捡。
整个美食街，所有鬼差、游魂、摊主，全都石化了一般看着这一幕。
苏婉抱着鬼王的腿，哭得撕心裂肺：“爹！我是小婉啊！你记得我吗？三百年前，你把我从忘川河里捞出来，说我是你捡到的女儿！你教我写字，教我算账，还给我梳头发！后来我投胎转世，你说等我长大就来接我，我等了三百年！爹！”
鬼王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先是茫然，然后是震惊，接着是难以置信，最后变成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低头看着抱着自己大腿痛哭的女白领，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发哑：“小……小婉？”
“是我啊爹！”苏婉抬起头，泪流满面，“你忘了吗？我走的那天，你说会想我的！”
鬼王的手微微颤抖，他慢慢蹲下身，伸手摸了摸苏婉的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我记得……我当然记得。你走的时候，才这么高。”他比划了一下，“我送了你一块玉佩，让你带在身上，说是能保你平安……”
苏婉从脖子里拽出一块暗绿色的玉佩，上面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婉”字：“我一直戴着！”
鬼王看着那块玉佩，眼眶忽然红了。他一把抱住苏婉，声音带着哭腔：“闺女！爹以为你把我忘了！这三百年，爹天天盼着你回来看看我，你倒好，投胎转世就不认人了！”
“我没有！我只是……我只是想不起来！”苏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喝孟婆汤的时候，汤里多放了一味药，把我前世的记忆全封住了！我今天喝了这碗汤，才想起来！”
鬼王一听，猛地转头看向旁边那个戴高帽的鬼差：“老孟！你给我解释解释！”
老孟缩了缩脖子：“大王，这……这不关我的事啊。三百年前那批孟婆汤的配方，是上一任孟婆调的，她说多放一味‘忘忧根’能让人忘得更彻底，省得投胎后还惦记前世的事……”
“放屁！”鬼王怒吼，“我闺女投胎，你给她加忘忧根？你怎么不给我加？”
老孟委屈地嘀咕：“您又没投胎……”
陈野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出认亲大戏，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这趟幽冥界之旅，值了。
他掏出手机，偷偷拍了一张鬼王抱着苏婉痛哭的照片，然后打开系统面板，看到任务栏上多了一行字：
【隐藏支线任务完成：促成幽冥鬼王与前世养女相认。奖励：幽冥通行证×1，鬼王好感度+50。】
下一秒，鬼王松开苏婉，红着眼眶站起来，走到陈野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陈团长，你带我闺女回来见我，这份恩情我记下了。刚才说的合作，我加码。你以后带团来幽冥界，所有消费打八折。另外，这个送你。”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枚巴掌大的黑色令牌，上面刻着繁复的纹路，摸上去冰凉刺骨。令牌背面刻着两个字：幽冥。
“幽冥通行证，”鬼王说，“以后你随时随地，想来就来，不用走时空门。”
陈野接过令牌，入手沉甸甸的，一股凉意顺着掌心蔓延到全身，但意外的并不难受，反而有种说不出的舒坦。
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
【获得道具：幽冥通行证。效果：可自由出入幽冥界，不受天道规则限制。当前持有者：陈野。】
陈野把令牌收好，看了一眼任务面板，新手任务已经显示“已完成”状态。他正想松口气，忽然感觉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上弹出一条推送：
【万界旅游系统推荐：魔界蹦迪三日游，火热报名中。特色：魔尊亲自主持的午夜派对，三头犬看门，岩浆温泉无限泡。名额有限，先到先得。】
陈野盯着这条推送看了几秒，又抬头看了看眼前正抱着女儿抹眼泪的鬼王，再看看旁边目瞪口呆的外卖小哥，和那个已经哭花了妆、正被鬼王哄着的女白领。
他默默把手机塞回口袋，轻声说了一句：“这日子，好像比加班有意思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