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手的事过去一周后,于弯弯藏好了自己的情绪去公司。原因很简单,她没什么积蓄。
在临城租房子、吃饭、交通,每个月都是硬开销。银行卡余额数字不大,大概够她脱产撑三四个月,如果省着花的话。
她坐在工位上,电脑右下角弹出一条新闻推送。标题里的名字让她停住了——
“江辞现身品牌活动,首度回应早年偷拍事件”。
于弯弯点开了视频。
“江辞老师声明里面说受私生行为影响,很困扰,是真的吗?”
江辞穿一件黑色外套,站在品牌方的背景板前,面对镜头,语气平稳:
“我已经跟团队沟通过了,以后会加强安保。”
主持人追问:“所以你现在是单身状态吗?”
他点了点头:“对,我现在是单身。希望大家把注意力放在作品上。”
那天活动结束,江辞回到休息室,老于把流程单递过来让他签字。
江辞翻了两页,停住。
江辞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私生’两个字,谁定的?”
老于没说话。
江辞把流程单放下:“下次给我看全文。”
流程单上,那行“私生行为”后面,打着一个很小的勾,是公关确认过的标记。但他签字的时候没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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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弯弯把视频关掉。
她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好像一只杯子从高处掉在地毯上,钝钝的难过。
于弯弯想,江辞说“私生”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她不知道那是公关稿上的原话。她只知道,那两个字的的确确是从江辞嘴里说出来的。
这两个字从江辞嘴里说出来,比分手本身更重。
于弯弯第一次感觉自己从一个人变成了一个问题。
其实这几天,她的社交账号已经收到过几条陌生私信,骂她“私生姐”“蹭热度”。她没回,也没拉黑,只是把账号设成了私密。她以为不看就没事了。
屏保自顾自地变换颜色,她在那些五颜六色的光里看见自己的表情,沉寂又麻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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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于弯弯提前下了班。
低头顺着常走的那条小路去地铁站,走到那段路中间的时候,旁边绿化带闪出一个人影。
她没来得及看清对方的脸。一股刺鼻的、带着工业清洁剂味道的液体就泼在了脸上。
液体溅入眼睛的瞬间,她下意识捂住脸蹲下去。面前的人压着嗓子骂了一句什么,然后脚步声急促地跑远了。
于弯弯几乎马上反应过来那不是水。有什么东西在她眼眶里逐渐升温,视线模糊又扭曲。她蹲在路边,捂着脸半天没动。
眼睛疼得像被火燎过。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涌,混着脸上那些液体流下来,滴在水泥地上。
等最剧烈的疼痛过去了一点,于弯弯摸索着站起来打车,去了最近医院的急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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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诊护士让她仰头冲洗。
冲洗剂灌进眼睛的时候又是一阵剧痛,她咬着牙没出声。
液体顺着眼角流进耳朵,护士问她怎么弄的,于弯弯只说清洁剂不小心溅到眼睛了。
她说谎说得快到像没过脑子,怕一旦说出“有人泼我”这四个字,就会变成刑事案件。
几乎能断定这件事会和江辞产生联系,于弯弯不想自己那潮湿的十年像一块被翻过来的石头,底下全是她害怕看见的东西。
医生用仪器看了很久,于弯弯听见设备接触桌面“嗒”的一声。
“你一个人来的?有家属吗?”
“没有。”于弯弯说,“医生,你如实告诉我就行。”
医生沉默了一下。
“角膜化学灼伤,范围比较大。右眼比左眼重。我们已经做了冲洗和抗炎处理,但瘢痕已经形成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视力恢复的可能性很小。好的情况下,你能感知光线强弱,能分辨白天黑夜。但视物能力会逐渐降低,直到不能视物。”
于弯弯坐在诊室里,没有说话。
“还有一点,”医生说,“畏光。以后强光会让你很不舒服,甚至疼。出门要戴墨镜,室内光线也要调暗。这个症状可能会持续很久。”
于弯弯点了点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点头,好像听懂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听进去。
医生交代护士帮忙去缴费取药。
她脑子的念头挤成一团,像被泡烂的纸。
报警的念头刚冒头就被压下去了,那段路没有监控,多半是做个笔录不了了之。
如果查出来了呢?
今天上午江辞刚回应了偷拍,晚上她就被人泼了东西。她在这个城市里产生过交集的人极少,掰着手指头数,江辞几乎占了她全部。
这件事一旦立案,警察问她最近和谁有过节、和谁有纠纷,她的嘴一张开,江辞两个字就堵在喉咙口。
护士把药交给于弯弯,又送她到医院门口。
路灯的光有些晃眼。眼睛像隔着一层磨砂纸,又像被什么东西糊住了,眼前只剩一团一团分不清边界的亮和暗。她把手机举到眼前,屏幕贴到鼻尖,也只能看见发白的光斑。她开了读屏,语音报出时间。已经过了最后一班地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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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她先去派出所备了案,但谁的名字都没提。
回公司摘下墨镜,眼前只有一团一团的亮和暗,电脑屏幕是一片发白的光斑,字、光标、同事走动的轮廓,全部混在一起。
真正让她决定马上辞职的,是另一件事。
那天午休她刷手机,屏幕贴到眼前才看清,江辞社交媒体评论区里夹着一张模糊的截图,是她家楼下的街景。发帖的人说:“这个地址有人认识吗?好像有人拍到私生姐住这儿附近。”
评论区有人在扒具体位置,有人说“私生就该被处理一下”,那条评论很快消失了。
截图里没有拍到她的脸,但那个路口她每天走。
她不知道泼她的人跟这条帖子有没有关系。只是不确定下一次泼过来的会是什么。她看不见,怕躲不掉。
那天剩下的时间,于弯弯写了一封辞呈。
下班之前递给主编的时候,主编挽留她,说个人原因辞职没有补偿哦。她申请了线上工作交接,把所有文档归类、标注、存好,然后站起来,把工牌放在桌上,离开了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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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职之后她再没有出门。
冰箱里堆满便利店买的速食,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白天和黑夜对她来说只剩下光线的强弱。
窗帘缝里透进来的是白的,就是白天。
全暗了,就是晚上。
眼睛畏光,她把家里所有灯都关了,只留厨房一盏最暗的。走路的时候手贴着墙,数过很多遍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有几步。
手机开了读屏,语速调到最快。微信消息一条条念出来,她听完就删。
于弯弯有时候会流一些眼泪,也分不清是药水刺激,还是为自己难过。
手机里还有一张演唱会的票。她摸到那张票,塑料卡片边缘有点割手。她忽然觉得可笑。她现在连对面茶几的轮廓都看不见了,只剩一团深浅不一的暗。
她闭着眼靠在沙发背上,感觉到眼睛又在发疼,那种隐隐的、从深处泛上来的持续钝痛。像有人在她眼前点燃烟花,一阵阵的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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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
江辞正在彩排现场练习把“脆弱”调整到粉丝会心疼的程度。
如果于弯弯看得见,大概会觉得这个样子很陌生。
她见过江辞真正难过的样子,不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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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言是在三天后知道这件事的。
一个做媒体的朋友发来一张截图,问他:“这女的你认识吗?跟江辞的事对上了。”
截图里是于弯弯家楼下的街景,和那条“私生姐住这儿附近”的帖子。
顾言看了很久,他想到江辞可能不会帮她控制舆论,却没想到会落井下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