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刑侦支队会议室。
林知夏踩着点推门进去,手里拎着两袋小笼包和一杯冰美式,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T恤——她回家洗了个澡又换了一件,但沈时衍一眼就认出来是同一件。
因为他记得。
"哟,知夏来了。"老刘正在白板上写今天的安排,头也没回,"你那个新法医呢?"
"小顾啊,他说他去买早饭了,马上到。"林知夏把冰美式放在沈时衍面前,"喏,你的。"
沈时衍接过咖啡,没喝,只是看着她手里的那袋小笼包。
"你又没吃早饭。"
"吃了吃了,我买了两个茶叶蛋——"林知夏拉开椅子坐下,咬了一口包子,"唔,这家的小笼包比昨天那家好吃。"
"你昨天说昨天那家好吃。"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人的口味是会变的沈时衍。"
沈时衍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摸出一盒牛奶推到她面前。
"喝。"
"你什么时候买的牛奶?"
"昨天晚上。"
林知夏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起来,"行吧,听你的。"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顾寻拎着一个巨大的塑料袋冲进来,额头上挂着汗,白大褂外面套了件印着卡通猫头的T恤,整个人看起来像刚从大学食堂赶过来的。
"抱歉抱歉!迟到了两分钟!"他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放,"我买了生煎、豆浆、饭团、还有茶叶蛋——师姐你吃哪个?"
林知夏眨了眨眼,"你买了这么多?"
"早上不知道师姐喜欢吃什么嘛!"顾寻把袋子打开,里面花花绿绿七八样东西,"师兄你呢?豆浆还是牛奶?"
沈时衍看了一眼那个袋子。
然后看了一眼自己抽屉里的牛奶。
然后看了一眼林知夏面前已经打开的牛奶盒。
"不用。"他说。
"师兄你早饭不能不吃啊!"顾寻已经开始拆饭团的包装了,"我特意买了金枪鱼口味的,你试试——"
"我说了不用。"
"小顾你别管他,他这人就这样。"林知夏从袋子里拿了一个茶叶蛋,剥开,"他喝咖啡就够了。"
"那怎么行!早饭不吃对胃不好——师姐你不是说他有胃病吗?"
"他知道的。"
"知道也不吃,那不行。"顾寻把金枪鱼饭团直接推到沈时衍面前,"师兄,吃一口,就一口。"
沈时衍盯着那个饭团。
饭团包装已经被拆开了,金枪鱼的香味飘过来。他确实有点饿——昨晚回去太晚了,今早随便洗漱了一下就出门,咖啡还没喝完。
但他不想在顾寻面前吃。
"我——"
"他吃了。"林知夏突然说。
沈时衍和顾寻同时看向她。
林知夏正拿着那个茶叶蛋,表情很平静,"他刚才趁你没来的时候,偷偷啃了两口我的小笼包。我看见了。"
沈时衍:"……林知夏。"
"哦?"顾寻眼睛亮了,"师兄你偷吃师姐的包子?"
"我没有偷吃,她递给我的。"
"你自己说的'不用',然后转头就——"
"顾寻。"
"在呢师兄!"
"……饭团我吃了。"
顾寻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把饭团又往前推了推,"好嘞!"
老刘在白板前面转过身,看着三个人,表情一言难尽。
"我说,"他敲了敲白板,"你们三个是来开早会的还是来吃早饭的?"
林知夏迅速把茶叶蛋塞进嘴里,举起手,"开会开会!我吃完了!"
沈时衍低头咬了一口金枪鱼饭团。
——还行。
顾寻坐在对面,一边啃生煎一边用手机翻昨天晚上的尸检报告,嘴角还沾了一点生煎的汤汁。林知夏伸手抽了张纸巾递给他。
"擦擦。"
"谢谢师姐!"
沈时衍嚼饭团的动作慢了半拍。
老刘清了清嗓子,开始讲今天的安排:"周强那个案子下午做笔录签字,然后就可以移交检察院了。但——"
他顿了一下,表情沉了下来。
"但有个新案子,今早六点报的警,城西一个仓库,发现一具尸体。"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林知夏咽下最后一口茶叶蛋,"什么情况?"
"初步看是坠亡,但现场有疑点。"老刘把一张现场照片拍在白板上,"死者男性,三十二岁,从仓库三楼平台掉下来的。发现的人是早上来上班的仓库管理员。"
沈时衍站起身,走到白板前看照片。
照片里,尸体仰面朝下,双臂张开,姿势不太自然。地面是水泥地,周围有一圈血迹。
"坠楼姿势不对。"他低声说。
"对。"老刘点头,"正常坠楼如果是自由落体,落地姿势应该是双脚或臀部先着地,或者侧身。但这个——"
"双臂张开,像是从后面被推下来的。"林知夏也凑过来了,"或者是自己跳的但身体姿态被什么东西影响了。"
"现场有目击者吗?"顾寻问。
"没有,仓库那一片早上六点没人。但——"老刘又拍了一张照片上去,"三楼平台的护栏上,发现了这个。"
照片放大:护栏顶部有一道划痕,新鲜的,金属被刮过的痕迹。
"护栏被攀爬过?"沈时衍眯起眼睛。
"或者有人扶着护栏跳下去的时候,手上的戒指或者手表刮到了。"林知夏说。
"还有这个。"老刘翻到下一张照片,"死者手腕上有一道勒痕,不是绳子,更像是——"
"表带?"顾寻脱口而出。
沈时衍看了他一眼。
"对,像是手表表带压出来的痕迹,但手表不在了。"老刘说,"现场没找到手表。"
"所以要么是他跳楼前摘了表,要么是有人在他坠落后拿走了表。"林知夏皱眉,"如果是后者——"
"那就是他杀。"沈时衍接上,"凶手拿走手表,要么是为了销毁证据,要么是手表本身有什么价值。"
"另外,"老刘的声音沉了下来,"死者身份查出来了——周凯,就是周强的亲弟弟。"
空气凝固了。
沈时衍、林知夏、顾寻三个人同时愣住了。
"周强……的弟弟?"林知夏重复了一遍。
"对,同一个妈生的,但周凯跟周强不一样——周凯在城西做物流,有正经工作,没有前科。"老刘把资料翻了一页,"但巧合的是,周凯的物流公司就在那个仓库隔壁。"
沈时衍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周强杀了老人,昨天刚被抓。今天早上他弟弟从同一个仓库区坠楼——而且现场有疑点。
"不是巧合。"他说。
"我也觉得不是。"老刘揉了揉太阳穴,"所以你们三个,上午去现场,下午回来做周强的笔录。我要知道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关系。"
三个人同时点头。
顾寻已经开始收拾桌上的早饭垃圾了,动作利落,但嘴上还在说:"师姐,等现场看完了我跟你说,坠楼和抛尸的区别我研究过——"
"行,路上说。"林知夏站起来,顺手拍了拍沈时衍的肩膀,"走了,大组长。"
沈时衍把最后一口饭团咽下去,端起冰美式喝了一口。
咖啡是冰的。
但他觉得胸口那股燥热又回来了——不是因为顾寻,是因为这个案子。
周强的弟弟。坠楼。手表不见了。
太巧了。巧到让人后背发凉。
"走。"他站起身,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
三个人一起走出会议室。走廊里,顾寻走在中间,左边是林知夏右边是沈时衍,正滔滔不绝地讲着什么"坠落轨迹"和"冲击力角度"。林知夏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提问。
沈时衍走在顾寻右边,沉默地听着。
但他的手——无意识地——碰了一下腰间的配枪。
这个案子,不简单。
城西仓库区,上午九点半。
仓库是那种老式的钢结构建筑,灰色的外墙斑驳脱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机油和潮湿纸箱的味道。三楼平台不大,大约二十平米,上面堆着一些废弃的塑料托盘。
死者已经被抬走了,但地面上还留着尸体的轮廓标记——白色的粉笔线,双臂张开,像一只被钉在地面上的鸟。
顾寻蹲在平台边缘的护栏旁边,仔细检查那道划痕。
"师兄,你来看这个。"他指着划痕的底部,"刮痕的方向是从内向外——也就是说,如果是有人扶着护栏跳下去,划痕应该是从外向内。这个方向说明——"
"有人从外面爬上来,或者有人站在护栏上往下跳的时候身体翻转了。"沈时衍走过来,低头看了看,"但如果是翻转,划痕应该更深,因为身体重量会压在手上。"
"对!所以更可能是——有人从外面爬上了护栏,然后跳下去或者被人推下去了。"顾寻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师兄你觉得呢?"
沈时衍沉默了两秒。
"你学得很快。"
顾寻愣了一下,然后笑得露出两颗虎牙,"谢谢师兄夸我!"
林知夏在不远处听着,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她听到了,沈时衍确实夸人了。
"知夏!"顾寻站起来,拍了拍白大褂上的灰,"你那边有什么发现?"
林知夏正站在平台另一侧,低头看着地面上的一个东西。
"过来。"她说。
沈时衍和顾寻同时走过去。
地上有一小块碎片——金属的,大概指甲盖大小,边缘锋利,表面有反光。
"这是什么?"顾寻蹲下身,"手表表壳的碎片?"
"应该是。"林知夏用镊子夹起来,"如果是周凯的手表摔碎了,表壳碎片应该散落在坠落点附近。但这一块——"她指了指位置,"在平台边缘,不在坠落点正下方。"
沈时衍接过碎片对着阳光看了看,"所以手表不是在坠地时碎的,而是在坠楼之前或之中,从手腕上脱落,碎片飞到了平台边缘。"
"也就是说,"顾寻接上,"他坠楼的时候手表已经不在手腕上了——或者至少松了。"
"被谁弄松的?"林知夏站起身,环视了一圈平台,"如果是他杀,凶手在推他的时候可能抓过他的手腕,表带被扯松了。"
"或者——"沈时衍走到护栏边,往下看了一眼,"凶手在他坠落后上到平台,拿走了手表,碎片是那时候掉的。"
"但凶手为什么要拿走手表?"顾寻问。
三个人同时沉默了。
然后林知夏说:"因为手表上有东西。"
"比如?"
"比如凶手抓他手腕时留下的指纹。"沈时衍说,"或者表盘上录了什么——智能手表的话,可能有心率数据、位置记录、甚至通话录音。"
"如果是智能手表,坠楼前的心率会飙高——说明他不是自杀,是被人推下去的。"顾寻眼睛又亮了,"师兄师姐,这个线索太关键了!"
林知夏看了沈时衍一眼。
沈时衍也正看着她。
两人对视了一秒,同时开口:
"查他的手表型号。"
"找他最后的通话记录。"
然后两人都停了。
"你先说。"沈时衍说。
"你先说。"林知夏笑。
"一起说。"顾寻在旁边举手,"我当裁判——师兄说的是查手表型号,师姐说的是找通话记录,都对,不冲突!"
沈时衍:"……"
林知夏笑出了声,"行,小顾你赢了。"
沈时衍看着她笑的样子,又看了看顾寻那张得意洋洋的脸。
他突然觉得,有个人在旁边当"裁判"也不错。
至少——林知夏笑得更多了。
而他不知道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