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两个黑衣人，一前一后，追上爷孙二人，两人举刀便砍，胳膊上露出一个宝剑的纹身，闪闪发光。
“啊！不要！”
林云琅再次从噩梦中惊醒，双手紧紧抓着被子，冷汗打透了衣衫，坐在床上大口喘着粗气。
“啊，我的头，好疼！”
林云琅双手拍打太阳穴，想把一阵阵的刺痛压下去，眼前的景象慢慢清晰，鼻腔残留的刺鼻药味让他想起药鼎中的痛苦经历。
“我是，昏倒了，结果怎么样，我有灵根吗？”
“不知道翊然怎么样了？”
林云琅颤抖着双手掀开被子，双腿传来阵阵酥麻，一时间竟下不了床。
“外面好吵！怎么这么多车马的声音？”
林云琅捏了捏耳朵，发现自己对外界的感知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眼睛看得更清，可以通过门缝看到很远的地方，耳朵听得更远，可以捕捉很远的细微响动。
林云琅揉了揉鼻子，鼻尖传来屋外丫鬟身上淡淡的脂粉香，被子上浅浅的花纹，通过手指清晰的映射到自己的脑海中。
林云琅回想起脑海中最后的画面，丹田处，绿色圆球缓缓旋转，十四道纹路清晰可见。
“那个到底是什么，是灵根吗？灵根是长这样的吗，那个小婴儿又是什么？”
一声尖锐的声音打乱了林云琅的思考。
“哟，可了不得了，林少爷醒了，快去禀告大奶奶！”
胡总管屏住呼吸，轻轻推开一条细缝，看到林云琅醒了过来，脸上堆满笑容，像一朵盛开的菊花。
“你，去打洗脸水，那个谁，去拿点吃的东西过来，动作快点，真是的，干什么吃的，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胡大敲了敲门，踮着脚弯着腰，双手捧着一杯茶走到林云琅身边，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低着头轻声说道：“林少爷，您喝水，温度正合适，这可是上好的茶叶，大奶奶特地派人送来的，我亲手泡的。”
林云琅看着眼前殷勤的胡总管，有点搞不清状况，怎么还换了一副面孔呢？自己昏迷的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胡总管，不用麻烦了，我自己来就行了。”
“哟，可别这么说，不麻烦，能服侍您这位未来的仙人，是我们八辈子修来的福分，哈哈哈”
“未来的仙人？”
“害，您看我看到您醒来太高兴了，忘了告诉您，药老说您身负灵根，而且还是水木双系灵根，木系灵体，万中无一啊，比很多大门派的内门弟子都要厉害呢！是不可多的的天才啊！”
林云琅愣了一下，抬了抬腿，慢慢坐起来，双手摸着自己的小腹，喃喃自语道：“水木灵根，木系灵体，我能修仙了！”
“大奶奶，二奶奶到！”
林云琅听到声音，扶着床沿，下了床，跪在地上迎接两位夫人。
门外走来一群人，屋里一下暗了下来，王府内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聚集在这个小房间里，伸长了脖子想要一睹未来仙人的风采。
“哎呀呀，怎么能让林公子跪在地上。”大奶奶晃动肥胖的身躯，来到林云琅身前，将他扶到床上，转身对着药良说道：“药老，还要麻烦你给把把脉，看看林公子是否有碍。”
药良快步走来，握住了林云琅的脉搏，摸着胡子，频频点头。
“嗯，脉象平和，气血充沛，很好，吃几天药，调理一下便好了。”
“有劳药师，您去休息吧，略备薄礼，已经放在您的马车上了。”
“多谢大奶奶厚爱，以后用得到老朽的地方，尽管吩咐。”
林云琅看到苏巧儿和王翊然跟在队伍的最后面，两人脸色极差，苏巧儿的俏脸苍白如纸，黛眉紧蹙，眼眶微红，眼角还挂着泪珠。
王翊然的情况更糟，面色发灰，嘴唇呈现出诡异的黑色，如同霜打的茄子一般，对着他苦笑一下，长叹一声，扭过头去。
“毁了，王翊然没有灵根！”林云琅心中担忧，想要到王翊然身边，奈何一堵墙挡在面前。
秦如霜怀里抱着白狐，扭着肥胖的身子，挡在了林云琅的面前，堆满脂粉的脸上露出一抹诡异的红润，捂着嘴笑道：“哈哈哈，今日我们王府尽是喜事，先是我儿超然和云琅测出仙人之姿，老爷知道了更是大喜，百忙之中，快马送来了书信，里面的内容更是一件大好事，超儿，把信拿出来，读给大家听。”
王超然从怀中拿出书信，挡在林云琅身前，屁股正好对着他的脸，又转头朝着王翊然冷笑一声，昂着头大声喊着：“好！好好！超然不愧是我的儿子，等爹剿灭了城外进犯的妖兽，为父要开坛祭祖，亲自送你去往中州皇城。”
王超然顿了一下，看了王翊然母子两人一眼，很满意两人脸上窘迫愁苦的神情，咳了一声，突然抬高音量道：“我儿超然，天资绝佳，聪慧勤勉，即日起，立为王府世子，世袭王爵，家中一切事务暂由大奶奶做主。”
“林…哼，胡大，剩下来你来念。”王超然瞪了林云琅一眼，将书信甩给胡大，扯过身旁的椅子，跷着二郎腿，坐了下来。
胡大抓住乱飞的书信，整理好顺序，站直身子，清了清嗓子，接着往下读。
“林云琅，少年英才，实乃天赐，拜为王府上宾，不可怠慢。我已派遣汪泉汪副将回府，亲自传授“蛮虎诀”。来年春天，送往黄泉殿修行，所需修行资源皆由王府承担。”
胡大把信按照原本的褶皱折好，躬身屈膝，双手捧到大奶奶面前。
门外早已躁动不已，有人眼神活络，围在王超然身边，溜须拍马，府内女眷对着大奶奶连连恭贺。
林云琅也被围在中间，听着身边人的恭维，看着他们相同的笑脸，身体有些发飘，手足无措。
两天前，他还在贫民窟里，为了生计发愁。
昨天，入了王府，当了书童，吃喝不愁，已是万分满足。
如今，测出灵根，被镇北王赏识，成了王府上宾，传授家传功法，甚至有机会拜入隐世修仙宗门黄泉谷，修炼成为仙人，踏入长生路，真可谓一步登天！
而这一切，都是源于雪夜救了王翊然。
林云琅猛然回醒，对啊，王翊然呢？信里怎么没有提到他！
苏巧儿扶着王翊然，身边空无一人，周围不同的目光看向他们，冷漠，鄙夷，幸灾乐祸，就连仆从丫鬟都恨不能离他们八丈远。
这些人知道王府彻底变了天，大奶奶掌权，苏巧儿早晚要失宠，王超然继承王位，王翊然就得离开王府，去最危险的边军历练，九死一生，死于天灾，或者人祸。
如此清晰的局势下，没有谁会顶着大奶奶的怒火，主动找不痛快，接近他们两个。
就在此时，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下，林云琅拨开人群，走向了王翊然，将他从苏巧儿手中接过，扶了起来。
“苏姨，我来吧。”
“云琅，你......”苏巧儿眼底微红，看着林云琅干净的笑容，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转过身掩面而泣。
即使天降大运，身份天差地别，林云琅还是一如往常，一样的谦逊有礼，纯净无瑕。
王翊然将林云琅的手拿开，踉跄退后几步，靠着房门稳住身形，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的说道：“云琅，你该去谢恩，不该到我这里来。”
“我是你的伴读书童，就该在你身边。”
“说什么傻话，你不要自毁前程，快到大奶奶那边去！做什么书童啊！？”
秦如霜看着眼前的一幕，抱着令狐走了过来，压下眼底的愤怒和杀意，低沉着嗓音说道：“这话说的倒是有道理，云琅已经是王府上宾，身份高贵，自然不用做下人的事情。”
“我忽然想到一件喜事，云琅啊，听说你父母双亡，身边无人照料。超然去了中州，我一个人在家，也没个人说话，寂寞的紧，从今日起，你就是我的义子，留在我身边，可好？”
屋中一片宁静，林云琅感觉到一股凛冽的杀意，王超然站起身，脸色阴沉，咬牙切齿道：“一个贱民，竟要和自己称兄道弟了。”
胡大第一个反应过来：“哎呀，恭喜王妃，喜得义子！”
众人开始附和，纷纷道喜，心里的真实想法却是：“一个贫民窟的泥腿子，酒楼一个打杂的，竟能成为镇北王妃的义子，这种好事为什么落不到我头上，上天不公啊!”
面对大奶奶和善的目光，林云琅低头沉思了一会，走到苏巧儿和王翊然身旁，对着大奶奶躬身道：“多谢大奶奶赏识，只是，二奶奶为了感谢我救了王翊然，已经认我做了义子，大奶奶的厚爱，云琅恐怕无福消受了。”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丫鬟和仆从眼中露出惊恐的表情，众人下意识屏住呼吸，目光齐刷刷看向秦如霜。
“啊，你说什么？”
大奶奶瞪大双眼，胖脸“唰”的一下红了个通透，不可置信的看着林云琅。
王超然目露凶光，杀气腾腾，快步来到跟前，握着拳头就要打过去：“狗东西，不识抬举，仙人，你也得有这个命，看我不打死你！”
王超然心中怒火滔天，林云琅救了王翊然，破坏了他想让哥哥横尸街头的计划，又在灵根测试上夺了他的风头，如今还敢当着众人的面，让自己的母亲下不来台，真是找死。
大奶奶用手拦住王超然，弯着腰，眯着眼睛，盯着林云琅，浑身肥肉乱颤，腰上玉饰叮当作响，发出悦耳的节奏。
“此话，当真？”
林云琅身子弯的更低了，抿着嘴唇，语气坚定：“确实如此！”
风雨欲来，王超然和一众仆人围了上来，摩拳擦掌，只要秦如霜一声令下，就要把林云琅打成一摊烂泥。
“哈，哈哈哈，倒是妹妹领先了一步，妹妹的义子也相当于我的义子，哈哈，都是一样的，你们说是不是啊？”
“是，大奶奶说的对！”
“是啊，都是一家人，二奶奶的就是您的！”
众人开始呼吸，连忙附和，声音在秦如霜铁青的面容下，渐渐减弱。
这时外面跑来一个小厮，挤进房间里面，赶忙跪倒在地，朝着大奶奶说道：“夫人，宴席已经准备完毕，客人已经陆续赶来了。”
一潭死水忽然活络起来，众人好像都忙了起来，大奶奶换上了标志性的假笑，快步走到门外，回头看了看林云琅三人，一甩衣袖，扭着屁股离开了。
王超然紧跟秦如霜身后，握着拳头，呲牙咧嘴，低沉着声音喊道：“母亲，刚才为什么拦我，这小子敬酒不吃吃罚酒，就该让他知道厉害。”
“别说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想干什么，传出去影响我们王府的名声，就算要杀他，也要暗地里，神不知，鬼不觉，你去安排吧，找些靠谱的人，别像上次一样。”
王超然嘿嘿一笑，说声母亲放心，便带着仆从，转身离开。
众人一哄而散，房间里，只剩下林云琅三人。
苏巧儿看向大奶奶离去的方向，想到以后的艰难处境，捂着胸口，深吸了一口气，挺直身子，看向王翊然：“现在不是多愁善感的时候，我要打起精神，知耻而后勇，这对翊然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只是可惜了云琅，这孩子，哎…”。
她拉住林云琅的手，柔声说道：“哎。大好前程等着你，你这又是何苦呢，我和翊然只会拖累你，你知道吗？”
林云琅挠了挠头，笑着说道：“爷爷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事我想过，我不后悔。”
“云琅，你不知道，大奶奶出身尊贵，秦家在中州的势力仅次于皇族和柳家，手中握着各大修仙宗门的推荐名额。你拜入她门下，她必会倾尽所有资源来培养你。而我出身低微，今后必然受尽冷落，翊然没有灵根，成年之后，就要去边军历练，拿命博个前程，我们娘俩什么也给不了你。”
“苏姨，我虽年幼，也读了很多书，见过不少人，经历了不少事，知道真情和假意，大奶奶前倨后恭，笑里藏刀，王超然桀骜不驯，容不得人，他们只是看中了我的天赋，想利用我罢了，而你们不同，你们真心待我，我喜欢和你们在一起。”
“翊然，以后我还做你的书童，和你一起修行了，你教我玩骰子，好不好？”林云琅看向王翊然，想让他从失落中打起精神，在他看来，就算再差，你还是镇北王的儿子，一身武艺，没什么大不了。
王翊然手上捻着骰子，望着外面来来往往的宾客，眼神空洞，唉声叹气：“修行，修行，王超然马上要成为仙人了，练这些东西，还有什么用，我天资这么差，怕是一辈子都要被他踩在脚下了。”
苏巧儿站起身，向门外看了看，四下无人。
房门轻合，苏巧儿走到王翊然身边，轻声道：“儿啊，你不要灰心，留在王府不见得是坏事。”
“娘，你不要安慰我。”
“傻孩子，中州皇城，虎狼之地，天才云集，一个边境王的儿子，在哪里根本算得了什么？而且王府镇守边境，手握兵权，皇上早就十分忌惮，说是赏赐修行名额，其实就是要一名质子进京，做个笼中雀。相比于虚无缥缈的仙人，我更希望你能留在娘的身边，看着你平安长大，娘就心满意足了，你可不要想不开，娘，就只有你了，儿啊。”
“娘！”
王翊然走到苏巧儿身边，擦掉她眼角的泪水，也跟着哭了起来。
林云琅看着互相安慰的母子二人，轻轻走出房间，带上房门，心中满是羡慕和酸涩。
“不知道爷爷在干什么，不知道我这么做他会不会怪我。”
宴会过后，林云琅被马车送回了家，王翊然挥手告别后，来到了练武场内，独自站了许久。
“只是没有灵根罢了，和之前没有什么改变，我要向云琅学习，宠辱不惊，不能自暴自弃！靠这双拳头，我也可以像爹一样，有所成就，不让娘再为我流泪。”
“蛮虎决第一式，虎视眈眈！”
静心，起势，势若斑斓猛虎，裹挟着黑暗，爆发出从未有过的气势，王翊然感觉在黑暗中，自己的五感更加敏锐，出拳更快，力量更强，如鱼得水。
“啊！哈！痛快！”
王翊然仰天长啸，声如猛虎，气血升腾，在黑夜中冲破自身枷锁，修为更进一步。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