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的空气,黏稠的像化不开的血。
夜映雪的质问,比她剑尖的寒意更刺骨。
“你到底是谁?”
陈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个问题,他演练过无数遍,但真到了面前,还是觉得头皮发麻。
高人?大佬?隐世的高手?
扯淡。
他现在这副尊容,说是高手,狗都得摇着头走开。
他强迫自己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双手举起,做出一个投降的姿态。
“一个……想活命的普通人。”
“普通人?”
夜映雪的眼神更冷了,握剑的手又紧了几分。
“普通人能看穿赵元德的破绽?”
“那不是什么破绽。”
陈默飞快的转动着大脑,用最诚恳的语气解释。
“我只是……比较会看人脸色。”
他指了指赵元德的尸体,又指了指那几个弟子逃跑的方向。
“我躲在那里,看了全程。”
“我看见赵元德每次出手,眼神都瞟向周围,他很在意别人怎么看他。”
“我还看见他对那个蓝衣弟子,嘴上骂的凶,但好几次都下意识的护着。”
陈默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所以我猜,他是个爱面子,又护短的人。”
“这种人,最怕在手下面前丢脸。”
“让他选,是杀了你重要,还是保住他作为长老的威严和弟子的性命重要……我赌他会选后者。”
陈默摊了摊手,一脸的无辜。
“事实证明,我赌对了。”
巷子里一片寂静。
只剩下夜映雪粗重的呼吸声。
她看着陈默,眼中的困惑和审视交织。
这番解释,听起来天衣无缝,合情合理。
没有神功秘法,没有未卜先知。
只有对人心的精准揣摩。
可正因为如此,才更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寒意。
这个男人,仿佛能将人心剖开,放在阳光下仔细端详。
她沉默了很久。
最终,还是松开了紧握的剑柄。
她身上的伤势太重,已经撑不住了。
“跟我走。”
夜映雪丢下三个字,转身便向巷子外走去。
她的脚步有些踉跄,背影却依旧孤傲。
陈默愣了一下,随即大喜过望。
活下来了!
他赶紧迈开步子,屁颠屁颠的跟了上去。
“好嘞!去哪都行!”
两人一前一后,迅速离开了这个充满血腥味的小镇。
夜色深沉,密林里只有沙沙的风声和虫鸣。
夜映雪显然对这里的地形很熟,带着陈默专走些偏僻的小路,避开了所有可能存在追兵的大道。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她终于在一棵大树下停住。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粒丹药服下,苍白的脸色才稍微好转了一些。
陈默看她盘膝坐下调息,也不敢打扰,乖巧的缩在一旁。
他的面板上,【饥饿】和【疲劳】两个负面状态以经红的发黑了。
但他不敢抱怨。
跟一个随时可能一剑捅死自己的“魔教妖女”讲人权,那不是想活,那是想开了。
又过了许久,夜映雪才缓缓睁开眼。
她的气息平稳了许多,但看向陈默的眼神,依旧充满了戒备。
“天正盟为何要追杀你?”
“我没……”
陈默刚想说我没被追杀,是你们打架波及的我。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了那两个为了刷KPI的弟子,还有那个倒霉的王二。
“因为他们觉得我像你们燃火教的人。”
陈默苦笑了一下。
夜映雪眉头一蹙。
“就因为这个?”
“对,就因为这个。”
看着夜映雪那副“你在逗我”的表情,陈默知道,解释这个世界的机会来了。
这是他唯一的投名状。
他必须让这个女人认识到自己的价值,不是作为武力,而是作为“脑子”的价值。
“你是不是觉得,名门正派行事,总该讲个道理,问个青红皂白?”
陈默问道。
夜映雪没有回答,但她默认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那你觉得,他们追杀你们燃火教,又是为了什么?”
“因为我们是魔教,他们是正派,正邪不两立。”
夜映雪的回答,理所当然。
“错了。”
陈默摇了摇头,语气笃定。
“大错特错。”
“在他们眼里,没有正邪,只有……”
陈默顿了顿,在脑海里寻找一个对方能理解的词。
“……业绩。”
“业绩?”
夜映雪显然没听过这个词。
“你可以理解为,功劳,或者说,任务指标。”
陈默换了个说法。
“你想想,一个天正盟的弟子,怎么才能最快速度的扬名立万,获得门派的奖励和声望?”
“行侠仗义,惩恶扬善?”
“不。”
陈默再次否定。
“是杀人。”
“杀‘魔教妖人’。”
“杀一个燃火教徒,记一分功劳。杀十个,就能从外门弟子升为内门。杀一百个,说不定就能得到长老的亲自传功。”
陈-默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把锤子,一下下敲在夜映雪的心上。
“在这种规矩下,你告诉我,谁还有心思去分辨谁是好人,谁是坏人?”
“他们看到的,不是一条条人命,而是一个个会走路的功劳。”
“抓住一个疑似魔教的人,先杀了再说。杀对了,功劳到手。杀错了……一个普通流民,谁会为你出头?”
“这,就是他们的道理。”
“也是他们的KPI。”
夜映雪彻底呆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默的话,就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她心中积郁已久的无数困惑。
她想起那些年,天正盟以“清剿魔教余孽”为名,在边境犯下的种种暴行。
想起那些被无辜牵连,家破人亡的普通百姓。
想起师父临终前,那句“江湖变了”的叹息。
她一直以为,那是正派的堕落和伪善。
却从没想过,这背后竟然是一套如此冰冷,如此荒诞的“规矩”。
这简直……闻所未闻。
她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被狠狠的撕开了一道口子。
看着夜映雪那副三观尽碎的模样,陈默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很好。
忽悠住了。
不枉我把当年给老板画的大饼,又在这里复刻了一遍。
“那你呢?”
夜映雪忽然抬起头,目光灼灼的盯着他。
“你又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来了。
终极问题。
陈默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姿态。
“我说了,我只是个善于观察的普通人。”
“我喜欢总结规律,任何事,在我眼里都能被拆解成最基本的原因和结果。”
“天正盟是这样,你们燃火教,也是这样。”
“你们的KPI,又是什么呢?”
陈默把问题抛了回去。
夜映雪一愣。
我们……燃火教的KPI?
锄强扶弱?快意恩仇?
还是……讲道理?
她忽然发现,自己竟回答不上来。
和天正盟那套清晰明确的“杀人计分”模式相比,燃火教的信条显得如此模糊,如此……没有效率。
难怪……难怪教会节节败退。
看着夜映-雪陷入沉思,陈默知道,自己安全了。
一个开始思考“KPI”的圣女,就不会再轻易的拔剑杀人了。
接下来的路程,气氛缓和了许多。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但那种剑拔弩张的对峙感,已经消失不见。
天快亮的时候,他们终于到了一座黑漆漆的大山脚下。
这座山,便是燃火教的总坛,黑瘴山。
山路崎岖,到处都是明哨暗哨。
但有夜映雪带路,自然是一路畅通。
很快,一个简陋却坚固的山门出现在眼前。
山门前,站着几个神情肃杀的汉子。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的中年人,光头上刺着一团火焰的纹身,仅仅是站在那里,就有一股凶悍之气扑面而来。
他看到夜映雪,先是一喜,随即目光落在她身后的陈默身上,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人物:铁山】
【身份:燃火教长老】
【境界:二流高手】
【根骨:75】
【力量:88】
【身法:52】
【内力:720/800】
【状态:警惕】
【词条:[莽撞](黄色):决策时,优先选择最直接的方案。】
【词条:[忠诚](绿色):对燃火教的忠诚度极高。】
【词条:[护短](绿色):极度维护被其认可的自己人。】
陈默眼皮一跳。
又一个词条战士。
铁山大步迎了上来,对着夜映雪躬身行礼,声音洪亮如钟。
“圣女,你回来了!伤势如何?”
“无妨。”夜映雪淡淡的回应。
铁山的目光越过她,死死盯住陈默,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圣女,教规森严。”
他沉声说道。
“此来路不明之人,不能入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