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
“轰。”
整个世界的气味朝他敞开了。
上百种味道决堤一样灌进来。
老贺身上红塔山混着隔夜浓茶的苦。
院子里老槐树下泥土发酵的腥。
警车排气管没散尽的柴油。
垃圾桶里隔夜外卖的酸。
还有两百米外包子铺的肉葱味。
太多了。
这些味道不再是模糊一团,全被拆成了一根根丝线,直往大脑皮层里钻。
陆恒脸白了,胃里翻江倒海。
他腿一软,一把扒住警车车门,手指抠进车窗缝里才没跪下去。
冷汗从额头滚下来。
走在前头的贺志国听见动静,回头,眉头一拧。
“怎么回事?”
老贺大步折回来,看着他惨白的脸和抖着的手。
“低血糖?”
没等回答,贺志国已经从兜里摸出一块独立包装的薄荷糖,撕开塞过去。
“赶紧吃了!现在的年轻人,为了考编饭都不好好吃,身体虚成这样怎么出警?”
陆恒张了张嘴,发不出声。
他抖着手把糖塞进嘴里。
辛辣的薄荷味在口腔里炸开,直冲脑门。
借着这一下刺激,他咬着牙往回收。
集中注意力。把不需要的味道关掉。
两分钟过去,陆恒大口喘着气,总算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气味一层层压了下去。
世界清明了。
只是鼻子里还留着比常人灵几十倍的底子。
【警告:深度调用超感官基因会造成感官过载。】
【请宿主注意使用时长,避免造成不可逆的大脑损伤。】
冰冷的提示音来得正是时候。
陆恒低着头喘气,眼神却清醒得反常。
没有白给的强大。
系统给了他超出常人的东西,也给了一条死线。
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全力开嗅觉。
还有更要紧的一条——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系统的存在。
鼻子比警犬还灵的人,在警队里叫神探。
灵得超出人的生理极限,那就是标本了。
“好点没有?”贺志国拍了拍他肩膀,语气缓下来,“要是扛不住,就回值班室歇着,我叫大刘跟我去。”
“不用。”
陆恒直起身,手背抹掉额头的汗。
他捏紧记录本,拉开副驾驶车门坐了进去。
“师傅,我准备好了。”
警笛一路拉到阳光小区三栋楼下。
单元门口那家便利店的卷帘门还半拉着,门边堆着刚卸完的纸箱。最上面一只压着张送货单,风一吹直翻页。
陆恒路过时慢了半步,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签收时间下午三点十分,签字栏是个歪歪扭扭的名字。
骂声顺着楼道砸下来的时候,人还没上到三楼。
“你个老光棍!我猫肯定是你偷去卖了!今天你不把大橘交出来,老娘跟你没完!”
方兰叉着腰堵在402门口,嗓门尖得刺耳。
对门那个穿泛黄背心的中年男人也不让,脖子上青筋都鼓起来了。
“放你娘的狗臭屁!老子连你家那畜生长啥样都不知道!你自己没看好猫,跑来老子家门口撒什么泼?”
楼道里挤满了探头探脑的邻居。
“哎哟,这都吵了半个多小时了。”
“方姐那猫平时当亲儿子养的,丢了能不急吗。”
议论声混着叫骂声,把楼道搅得跟一锅沸水似的,吵得人脑仁疼。
贺志国踩着水泥台阶上来,皮鞋踏得咚咚响。
“都安静!警察!”
这一嗓子下去,楼道静了半截。
他挤进两人中间,胳膊一横,把方兰往后挡了挡。
“吵能把猫吵回来?有问题说问题,再骂人我把你们都带回所里冷静冷静!”
陆恒没往人堆里凑。
他绕过去,进了402敞着的门,径直走到阳台。
不锈钢防盗网一根没歪,接口严丝合缝。
窗台边缘蒙着一层薄灰,没有擦过的痕迹,也没有破坏。
他蹲下看了一眼。
猫不是从门或者窗户被人抱走的。
站起身,走到阳台边。
陆恒闭上眼,把呼吸压慢。
鼻腔深处那阵刺痛又来了,是神经末梢被强行叫醒的反应。
洗衣粉的廉价香精。
楼下厨房飘上来的辣椒炒肉。
角落两盆绿萝的泥土味。
还有隔壁那男人身上常年不洗澡的酸气。
在这一团乱麻里,陆恒一层层往下剥。
最后捞出一丝很淡的味道。
动物皮毛的微腥,混着一点猫砂的粉尘。
很新,不会超过两个小时。
他睁开眼,顺着这股味道在空气里留下的走向往下看。
气味没往屋里去,越过栏杆,贴着外墙那根粗PVC雨水管一路往下。
到二楼的位置,散开了。
这话不能说。
正常人隔三层楼闻不到一只猫的去向。
陆恒探出半个身子,指着二楼窗外那个绿色玻璃钢遮雨棚。
“师傅,你看那儿。”
贺志国走过来,顺着他的手指往下瞧。
遮雨棚上积了厚厚一层灰。
灰中间有几道往下滑的新抓痕,边上还带着碎屑。
“防盗网没破,门锁没撬痕,屋里也没有外人进来的迹象。”
陆恒声音不大,条理很清楚。
“猫应该是受了惊,自己跳上栏杆,顺着雨水管滑下去的。二楼那几道抓痕就是证据。”
贺志国盯着那几道印子看了两秒。
他侧过头,重新打量了陆恒一眼。
刚才楼道里吵成一锅粥,这小子没跟着瞎转,倒把关键痕迹翻出来了。
这观察力,不像新人。
“有道理。”贺志国点点头。
他转身走向门口,嗓门放硬。
“行了,别吵了!猫是自己掉下去的,跟我下楼找!”
方兰愣了一下,眼圈又红了。
“不可能!我家大橘平时乖得很,怎么会无缘无故跳楼?”
她扭头瞪着对门那男人。
“肯定是他!他下午拿东西砸我家阳台了!他以前就嫌我家猫叫唤!”
中年男人指着她鼻子,脸都青了。
“你个疯婆娘,少血口喷人!老子下午根本不在家!”
眼看又要掐起来。
陆恒走上前。
“这位大哥,您贵姓?”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姓周。怎么了?”
“下午在楼下便利店帮着卸货的,是您吧。”
“是啊!一点多干到三点多,不信你问老板去!”
陆恒掏出手机点开那张照片,递到方兰面前。
“方女士,这是我上楼前在楼下拍的送货单。签收人姓周,签收时间下午三点十分。便利店的监控也能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