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小兄弟面生啊,新收的徒弟?”
吴兵转过身,把另一碗放到陆恒跟前。
他拿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手,指着碗里圆滚滚的馄饨。
“贺警官这么多年照顾生意,今天给新徒弟多加半勺肉,尝尝叔的手艺。”
贺志国用筷子搅了搅清汤,绷了一晚上的肩膀松下来。
“谢了老吴,大半夜的就馋你这口汤。”
旁边两张折叠桌坐着四个穿劳保服的夜班工人。
他们埋着头呼噜呼噜地吃,满头大汗,不时朝里头喊加醋。
店里全是葱油和猪骨的香气。
热闹,松弛,一股深夜的烟火气。
陆恒低头看着面前漂着紫菜和虾米的清汤。
刚才那丝腥味不见了。
他凑近碗沿吸了一口热气。
胡椒粉直冲鼻腔。
又拿起桌上的塑料醋碟闻了闻。
只有陈醋发酵的酸。
没有异常。
陆恒皱起眉。
难道是刚才在车棚过度用了嗅觉,神经疲了,闻岔了?
系统警告过这个。
他揉了揉太阳穴,把心底那点疑虑按下去。
肚子确实饿得发慌,胃酸都在翻。
陆恒拿起塑料勺,舀起一只皮薄馅大的馄饨。
吹了吹。
送进嘴里,轻轻一咬。
滚烫的汁水在口腔里爆开。
第一秒是葱姜的辛香和酱油的咸鲜。
然后。
一丝绝不属于猪肉的腥甜,从胡椒和葱油的掩护底下钻了出来。
那味道很霸道,直往鼻腔深处顶。
带着铁锈气。
陆恒后背的汗毛立了起来。
胃里像挨了一拳,酸水往上涌。
他咬紧后槽牙。
喉结滚了两下。
把那股恶心压了回去。
低下头,盯着碗里剩下的半个馄饨,手脚发凉。
前世跑社会新闻的六年,为了拿独家,他跟着法医进过太多次解剖室,去过各种能把人熏吐的现场。
高度腐败的检材,他闻过。
这种腥甜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
不是未经检疫的病死猪。
是人。
陆恒的两只手在桌下攥成拳,指甲快掐破掌心。
可脸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惊呼,没有干呕。
不能慌。
更不能掀桌子。
这是闹市区,店里还有四个毫无防备的夜班工人。
最要命的是他没有证据。
光凭一条比常人灵的鼻子,撑不起任何一份合法的搜查依据。
程序就是程序。他总不能跟师傅说,自己吃出这是人肉。
真要当众发作,吴兵狗急跳墙,这么小的地方,非出大事不可。
得找个由头,先把场子控住。
陆恒放下勺子。
塑料勺磕在瓷碗沿上,脆响。
“怎么了?”
贺志国吃得满头大汗,抬头看了他一眼。
“是不是吃不惯?”
陆恒抬起头,扯出个不好意思的笑。
“师傅,这汤有点淡。”
他站起身,眼睛随意扫向后厨。
“我去后厨找老板要点辣椒油。”
人朝那扇帆布门帘走过去。
还差不到两米。
“哎!小兄弟!”
原本在收银台后算账的吴兵动了。
那副胖身板爆发出跟体型不相称的敏捷,横着平移一大步,堵在了后厨门口。
脸上还是那副和气生财的笑。
可垂在身侧的右手,扣住了门框边缘。
指关节泛白。
“后厨油烟大,地滑得很。”
吴兵看着他,热情得有点用力。
“你要辣椒油,叔给你拿,你快回去坐着。”
陆恒站住了。
两人隔着不到半米。
这个距离上,吴兵身上那股常年熬汤的骨肉味浓得化不开。
他的目光越过吴兵的肩膀,落在门帘上。
“老板,你这后厨是不是藏着什么祖传配方啊?”
陆恒把语调拖长,带着点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的调侃。
“这么宝贝,连看都不让看一眼?”
吴兵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下颌绷紧,眼神里掠过一点阴的东西。
“小兄弟真会开玩笑。”
他干笑两声,身子一步没挪。
“就是里面脏乱,怕倒了你们的胃口。”
不远处的折叠桌旁。
贺志国往嘴里送馄饨的手停住了。
老刑警的直觉,跟雷达一样。
这徒弟性子稳,找猫那么点小事都一丝不苟,绝不是会为了一勺辣椒油跑去跟老板贫嘴的人。
而且刚才那句话,语气太紧。
贺志国放下筷子。
他没回头,也没起身。
右手很自然地垂下去,摸向单警装备带,拇指无声拨开了手铐皮套的暗扣。
“行了小陆。”
老贺头也不抬,嗓子里全是长辈的训斥味。
“别难为老吴了,赶紧回来吃,吃完还得回所里备勤。”
陆恒听懂了。
师傅起疑了,在拦着他别打草惊蛇。
“行吧。”
他耸了耸肩,作势要转身。
吴兵绷着的肩膀松了一分。
“叔这就给你拿去啊。”
吴兵转身,伸手掀开门帘。
帘子开出一条缝的那一下。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从案板方向撞出来。
太霸道了。
不光有新鲜血液的铁锈气。
里头还混着黑色厚垃圾袋那种劣质塑胶的刺鼻味。
陆恒的瞳孔缩紧。
不用再怀疑了。
后厨里有东西。
门帘落下,把视线隔断。
陆恒快步走回桌边。
他没坐下,弯下腰装作拿纸巾,把嘴凑到贺志国耳朵边。
声音压到最低。
“师傅。”
语速快,吐字清楚。
“后厨不对劲。”
“我闻到很重的腥味,还有垃圾袋的胶味。”
他挑了个最经得起推敲的说法,人肉两个字一句没提。
“可能藏了未经检疫的死猪肉,也可能是别的更严重的东西。”
余光扫过正在结账的几个工人。
“刚才他拦门的时候,下意识护着右边的案台。”
“我建议,先控制人,疏散食客。”
贺志国没说话。
他不会因为一个新人的判断就盲目相信。
但他太了解吴兵了。
这个老实巴交的馄饨店老板,刚才拦门那下,太反常。
而且陆恒的脸色白得吓人,额头上全是汗。
这装不出来。
贺志国站起身,拍了拍他肩膀。
“去,把车上的警示牌拿下来,停门口。”
支开人的由头,也是让他去堵店门。
“好。”
陆恒转身走向门口。
贺志国朝那几个夜班工人走过去。
“几位兄弟,吃好了吗?”
他掏出警官证晃了一下。
“镇上刚下了通知,今晚突击检查沿街餐饮消防和卫生。”
他指了指门外。
“麻烦几位先出去抽根烟,我们例行公事,查完你们再进来拿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