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市，雨丝渐细。
那音手虎鱼四域楼立在街角，三层楼阁，飞檐斗拱，铜铃在细雨里发出清脆声音。
门口进进出出，车水马龙，生意红火。
李世民勒住马，远远瞧了一眼，哼了一声。
魏徵在旁边眯着眼打量，嘀咕道：“一个酒楼，招摇至此。”
李世民没理他，翻身下马，大步往门口走。
众人刚踏进门，便听见里头丝竹喧天，鼓乐齐鸣，热闹非凡。
酒楼正中搭了一座高台，三尺来高，台上十几个女子，身上披着轻纱，薄如蝉翼，可见肌肤。
她们正随着节拍扭动腰肢，那舞姿与寻常不同，扭胯顶臀，似露非露，别有风情，端的撩人。
那台下食客，真就看得眼珠子半丝不转，筷子悬在半空，满桌美食宛若摆设，一个个如痴如醉，魂不守舍。
魏徵脸色铁青，袖子一甩，呵斥道：“有伤风化！伤风败俗！这等场所，也敢在长安城里开张？”
房乔、长孙无忌赶忙魂游天外，假装什么也没看见。
长孙皇后皱了皱眉头，伸手捂住李承乾的眼睛。
李承乾挣扎道：“母后，儿臣什么也看不见了，您松开些。”
长孙皇后低声喝道：“闭嘴，小孩子家别看这些。”
李世民没说话，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一个小厮迎上来，弯腰笑道：“几位客官，里头请！咱们酒楼有雅座，也有大堂，您看是坐大堂听个热闹，还是上二楼图个清静？”
李世民朝长孙无忌点了点头。
长孙无忌会意，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足有五两，往小厮手里一塞：“二楼可有雅间？要清静些的。”
“有有有，二楼临街的雅间，最是清静，推开窗能看见整条东市大街，几位客官楼上请。”
李世民一行人上了二楼，进了一间宽敞雅间。
推门进去，倒是一愣。
这雅间里头竟也搭了一方小舞台，三尺来高，四周垂着鹅黄绢幔，绣着花鸟虫鱼。
台上一张羯鼓，两把琵琶，一支玉笛，摆得齐齐整整。
小厮笑嘻嘻跟在后面，见李世民落座，先从袖中摸出一本画册，双手递到李世民跟前，躬身道：“客官头一回来吧？咱们这音手虎鱼四域楼，分三六九等，大厅里那是寻常歌舞，给过路的客官解个闷儿；您这上了二楼，自然要有二楼的体面；这本画册上，是咱们楼里所有姑娘的画像，您瞧瞧。”
李世民翻开第一页，便是一怔。
那画上的女子，半侧着身子，轻纱覆体，可见肌肤，眉眼含笑，朱唇微启，发丝一缕垂在腮边，竟像是要从纸面上走下来一般。
且画法与当世大不相同，不施丹青，不勾线条，只用炭笔涂抹，栩栩如生。
好家伙。
李世民心中暗赞一声，这小畜生从哪找的画师，倒有两下子。
他又翻一页，又是一个女子，执扇而立，依旧轻纱覆体。
再翻几页，又是一个，或坐或立，或笑或颦，各有风姿，无一雷同。
李世民一页一页翻下去，眼睛竟有些看不过来了。
长孙皇后咳嗽一声。
李世民手一抖，画册差点掉地上，慌忙合上，端坐起来，脸上讪讪的，老脸微红。
“咳，”李世民清了清嗓子，“你且说说，这雅间怎么个章程？这画册上的姑娘，如何点法？”
“这画册上的姑娘，都是咱们楼里养的舞女乐伎，各有所长，客官瞧中了哪位，点她进来伺候，弹个曲儿，跳个舞，陪您说说话，那都是明码标价，童叟无欺；若客官觉得好，便打赏些银钱，这叫缠头；打赏多少，全凭客官心意，十个铜板不嫌少，十两银子不嫌多，全看客官高兴。”
魏徵在旁听了，终于忍不住，厉声道：“这跟妓院有什么分别！分明就是挂羊头卖狗肉！”
“这位客官，您这话可差矣！妓院那是皮肉生意，肮脏勾当；咱们这儿，姑娘们卖的是艺，不是身！客官若要那等下流勾当，请往别处去，咱们这儿不伺候。”
魏徵被噎得一愣，说不出话来。
小厮继续道：“再说，若不是蜀王爷收留，这等灾年，我等早饿死了，哪还能站在这里说话？王爷教她们歌舞弹唱，给她们一口安稳饭吃，教她们一技之长，这怎么就成了伤风败俗？这是活命之恩，再造之德！”
李世民沉默不语，心中五味杂陈。
早上案头那几封折子，济州水患，青州水患，他只想着找李恪来要一笔钱，却不曾细想灾民如何。
如今听这小厮一说，倒有些惭愧。
小厮又道：“咱们这楼里规矩严得很，有那动手动脚的，直接撵出去，永不准再进。长安城的公子哥儿都知道，音手虎鱼四域楼的姑娘，只可远观，不可亵玩！这是蜀王爷定下的铁规矩，谁也不能破！”
李世民听得心惊，暗暗称奇。
他原以为李恪在教坊厮混，不过是少年人的荒唐，没成想这混账还多少有点良心，知道救助灾民。
不过，他这救助灾民，却也不耽误他做生意。
这楼，现在看来，简直就是一门比妓院还狠的生意。
你想啊，大厅玩的这么花。
食客进来了，可不就得多坐一会？
多坐一会，可不就得多点几个菜？多喝几壶酒？
至于二楼雅间，更是不消说。
打赏这玩意儿，最是害人。
明码标价倒还好，偏偏说“全凭心意”，十个铜板不嫌少，十两银子不嫌多。
可这世上的人，谁肯在姑娘面前跌了份？
你赏十个铜板，我便要赏二十个；你赏二十个，他便要赏一两。
你来我往，争风吃醋，那银钱便花得没边了。
李世民越想越不是滋味。
这小畜生，把人心揣摩得透透的，端的厉害。
难怪这么有钱。
正想着，忽听门外传来脚步声。
“咦？”那人眼光往雅间里一瞧，脸色大变，转身便往楼上跑。
李世民抬头望去，只见那人身材魁梧，虎背熊腰，可不正是蜀王府亲事府典军（就是保镖头子）薛礼。
三楼雅间。
李恪正调教眼前的这群姑娘舞蹈，薛礼一头撞进来：“殿下，大事不好！陛下来了，在二楼雅间，还带了长孙阁老、房相、魏相，皇后娘娘和太子也来了！”
“老登来了？”李恪眉头一挑。
“是，陛下正在楼下，看样子是要上来。”
李恪走到窗边，往下瞧了一眼，只见程咬金跟秦琼正领着几名亲卫站在对过檐下，警惕地四处张望。
“送点姜汤跟吃食给翼国公他们，莫要怠慢了，这雨天阴冷，他们年岁大了，受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