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海的早晨,空气都是香的。
秦南絮刚下车,就闻见一阵熟悉的白兰花香。
那味道太熟,她一时竟想起外婆。
找半天,才想起来抬头。
浓绿的叶子中间藏着几朵白花,花瓣细长,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秦南絮仰着头感叹,原来岭海的白兰可以长这么高。
“买花吗?”
秦南絮顺着声音看过去,树荫下坐着老太太,脚边放一只浅浅的竹篮,里面摆的正是白兰。
“好香噶,一蚊一对。”
秦南絮拿出一个硬币,放在老太太手里,选一对白兰挂在球包拉链上,这才起身继续往前走。
街边的卷闸门一扇扇拉起来,早点铺前已经排着队。
树叶被太阳照得发亮,路边有人大声说着她听不太懂的话,摩托车从身边过去,留下一阵汽油味,很快又被早点铺飘出来的香味盖住。
秦南絮看看时间,网球场还没开,也过去早餐铺凑个热闹。
排到她的时候,老板问:“在这吃还是打包?”
她学前面的人要个方便餐盒,站在路边吃。
瘦肉肠粉加鸡蛋,白软的粉皮卷在盒子里,淋着深色的酱汁。入口时她有点不习惯,吃到后面倒觉得不错。
隔壁水果店挤满人,绿色的香蕉挂在檐下,西瓜沿墙码一排,芒果装在浅筐里,还有些她连名字都不知道。
秦南絮吃着肠粉,目光停在最外面的价牌上。
芒果,三蚊一斤。
到网球场时,刚好八点二十,四块室外硬地,只有一块有人。
秦南絮去管理处问:“一个人的,有人缺吗?”
“这会儿没有,九点以后人多。”
“我可以先练会儿球吗?”
“可以。最边上那块九点有人,你先用。”
她又借半筐旧球,第一轮发球还有些生,第二轮就很顺。
太阳已经升起来,硬地被晒得发白。没练多久,额角就开始冒汗,握拍的手心也有些潮。
秦南絮把球捡回来,又练一阵。
身体一点点活动开,昨晚睡出来的那点懒劲也没了。
场里渐渐热闹起来,秦南絮正低头捡球,场外有人问:“一起打几球?”
她抬起头。
一个比他大些的男人,灰色T恤,黑色短裤,个子很高。
“行。”
她把球还回管理处,再回来时,他已经站在底线另一边。
两个人从中场开始,没打几颗便一起退到底线。
最开始都收着,几轮以后,秦南絮发现没这个必要。
她把球压深,对面接得住,角度拉开,也跟得上。
一颗球来回十几拍才断。
她跑起来以后反而觉得轻松,球拍击中球的声音一下接一下,干净得让人心情很好。
后来也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算分,反正打着打着就打完一盘。
没多久,场外有人喊:“Isaac!”
一个背着球包的年轻男人跑进来:“Sorry,又塞车。”
Isaac挤出一个微笑。。
迟到的人叫苏辰,这一局打完,他们三个人轮着打。后面也没再认真算分,谁累谁下来,剩下两个接着打。
十点多,秦南絮下来喝水,顺便去一趟管理处,回来又打一会儿,她觉得差不多要回去。
腿已经有些沉,手臂也开始发酸,秦南絮把水喝完,收好球拍。
苏辰问:“要走?”
“嗯,有点累。”
她背上球包,朝两人摆摆手,走出体育中心,随便找家小店吃东西。
吃完还早,球场门口有公交站,停着好几路车,其中一辆开往海边,秦南絮跟着人群上车。
反正还有大把时间。
窗外全是不认识的街道,她也没仔细看站牌,车往哪里开就坐到哪里。
后来转过一个路口,楼房之间忽然露出一大片海。又过几站,她跟着人群下车。
海水没有欧洲小说里写得那么蓝,海滩上也没有比基尼美女,太阳正亮,风倒很好。
她背着球拍沿海边慢慢走。看见有人脱鞋踩沙子,她也把鞋脱掉。
沙子晒得发热,越靠近水越凉。细沙不断钻进脚趾缝里,好像有人在挠痒痒。
路边有很多人,站在汽水店门口,她也走过去,冰柜里塞着可乐、雪碧和啤酒。
秦南絮本来想拿瓶可乐,仔细看时才发现是小瓶啤酒。
她想放回去,老板已经接过去,啪一声替她起开。
秦南絮看着瓶口,没说什么。
尝一口,有点苦。
鞋拎在手里,球拍背在肩上,另一只手拿着啤酒。
秦南絮觉得有点好笑。
她就这么沿着海边慢慢走,什么也没干,后来在一段台阶上坐下来,看海浪一下一下漫上来。
不远处,几个小孩在挖沙坑,挖半天,被一阵海水冲平,又从头开始挖。
秦南絮有点想笑,握在手里的啤酒慢慢喝完。
她看一眼手表,又觉得没什么好看的,明天才上班,今天还长着呢。
沙滩不远处是一片草地,零零散散躺着很多人。她也走过去,找块空地坐下,过一会儿,索性往后一躺。
从网球包里摸出随身听时,看到早上买的两朵白兰,贴在球包拉链上,被风吹得轻轻晃。
几盒磁带挤在一起,手指翻到其中一盒时突然停住。
《7 Years and 50 Days》。
透明塑料盒已经磨花,居然还在。
她把磁带放进去,按下播放键。几首过去,熟悉的前奏响起。
《She》。
耳机里轻快地唱着:“She hangs out every day nearby the beach.”
秦南絮睁开眼睛,海就在不远处。
光着脚,脚底全是沙,鞋扔在草地上,球拍也歪在旁边,两朵白兰蔫巴巴挂在球包上。
她终于笑出来。
歌里的女孩住在海边,晒太阳,游泳,自由自在,好像每天都有大把时间可以拿来浪费。
秦南絮重新躺下。
她以后大概也会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