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清许本来涨得通红的脸忽然一白。
他眼里都是惊恐。
沈砚辞这话太毒了。
科举舞弊四个字砸下来,别说他方清许,就是他爹方崇远来了也得先跪下来磕三个响头表忠心。
大周朝对科举舞弊那是什么态度?
宁可错杀三千,绝不放过一个。
往前数三届,但凡跟舞弊沾了点边的,全家老小一块儿上路,连条狗都没给留。
方清许再傲,也不敢拿全家老小的命去赌。
满屋子的人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有了先前两次宁杀三百不放一人的前例,他们也是惊恐到了极致。
一个个都厌恶地看向方清许,恨不得他立即暴毙了。
毕竟作为三百人中的一员,他们前途大好,可不想死啊!
方清许在这样的目光下脸色煞白,站那儿跟被人兜头浇了盆冰水似的。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半天挤不出一个字来。
满屋子的人都看着他。
那些刚才还在偷偷点头的跟班,这会儿也缩着脖子装鹌鹑。
方清许咬着后槽牙,额角青筋一跳一跳的,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嘎吱嘎吱响个不停,最后还是没敢再吭声。
他转头就要走,沈砚辞却在后头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方兄既然来了,不喝杯酒再走?铭业请客,菜还没上呢。”
方清许脚步一顿,背对着众人,肩膀绷得跟拉满的弓似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硬邦邦地丢下一句“不必了”,就大步下了楼。
脚步声踩得楼梯板咚咚响,跟逃命似的。
他一走,二楼的气氛顿时松了下来。
有人长长吁了口气,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韩铭业直接一屁股坐回去,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抹了把嘴,恨恨道:
“什么东西!”
“要不是你拦着,我今天非得把他那张嘴撕烂了不可。”
沈砚辞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没说啥。
他眼睛垂着,看着盏里浮沉的茶叶梗,心里头却在盘算别的。
“宿主宿主!”
系统那欠揍的声音又在他脑子里响起来。
“你刚才真酷啊!”
沈砚辞眉毛都没动一下。
“你先告诉我,那位天之骄女到底是谁。”
系统支吾了两声:“这个......”
“这个权限还没解锁呢,您殿试夺魁之后自然就知道了。”
沈砚辞搁下茶盏,心里骂了一句。
这破系统除了画饼就是画饼。
他感觉自己像个被吊在驴脑袋前面的胡萝卜追着跑的蠢驴。
问题是这胡萝卜他连见都没见过。
韩铭业凑过来,胳膊肘捅了捅他:
“想啥呢?”
“菜都上了,这醉仙楼的酱肘子可是一绝,凉了腻得慌。”
沈砚辞回过神来,看了眼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的菜。
红烧蹄髈、清蒸鲈鱼、葱烧海参、酱爆鸭舌,外加一坛子女儿红。
酒香混着菜香扑鼻而来。
他拿起筷子夹了块酱肘子塞嘴里,肥而不腻,入口即化,确实是一绝。
“对了。”
韩铭业一边啃着鸭舌一边含含糊糊地说。
“刚才那姓方的临走那副德行,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他那爹可是礼部侍郎,三天后殿试虽说主考是今上亲自把关,但中间一些关节,保不齐他能使绊子。”
沈砚辞嚼着肉,眼皮都没抬:“他爹要是真敢在殿试上动手脚,那才是脑子被驴踢了。”
“殿试是什么场合?”
“百官列席,天子亲临,他一个礼部侍郎,敢在这种地方玩猫腻,那是嫌自己脖子上的脑袋太沉了。”
韩铭业想了想,觉得也对,嘿嘿笑着又给沈砚辞满上了一杯酒:
“得,我瞎操心。来来来,喝酒喝酒,今晚不醉不归。”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满桌子的举子们喝得面红耳赤。
有人已经开始搂着旁边人脖子称兄道弟了。
沈砚辞喝得不多。
他酒量本来就浅,三杯下肚脸上就泛了红。
澄澈的眼睛里蒙了一层淡淡的水汽,像是山涧晨雾笼着溪面。
他搁下筷子,起身走到窗边透了透气。
夜风从窗外灌进来,裹着巷子里的花香,吹得他脑门清醒了些。
楼下街上还有零星的摊贩在收摊。
一个卖扁食的老头推着车吱呀吱呀地走远了,远处城楼上传来梆子声,二更天了。
他正打算回去继续应付那些凑上来攀交情的举子,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街对面停着一辆熟悉的马车。
乌木的车厢,玄色的帷幔,四角坠着夜明珠,跟白天那顶轿子一模一样的规制。
车帘子掀开一角,露出半张脸来。
沈砚辞的呼吸顿了一拍。
那半张脸掩在帘子后面,看不清眉眼。
只看见下颌的线条利落得像刀裁出来的,肤色极白,在夜色里几乎透着冷光。
一只手从帘子里伸出来,指尖搭在窗沿上,指甲盖上染着凤仙花汁,深红里透着紫,像凝了一滴将干未干的血。
是那只手。
系统在他脑子里疯狂叫唤:
“宿主宿主宿主,软饭对象,就是她,你快去搭话啊!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沈砚辞:“......”
你倒是告诉我怎么搭话啊!
我总不能直接跑过去敲人家车窗说“姑娘我看你骨骼清奇,能不能包养我”吧?
沈砚辞心里头翻江倒海,脸上却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德行。
他站在窗边没动,目光平静地看着那辆马车,看着那只手,看着帘子后面那半张若隐若现的脸。
马车里的人似乎也注意到了他。
那只手微微一顿,然后帘子放下来了。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着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拐进巷子里不见了。
沈砚辞盯着巷口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韩铭业从后头拍了他肩膀一下:
“看啥呢?有嫦娥下凡了?”
沈砚辞收回目光,淡淡地说了句:“没什么。”
然后转身回了席上。
他心里那个念头却扎了根。
那只手,那顶轿子,那半张脸,还有系统那句“软饭对象”。
他沈砚辞这辈子没见过什么真正的大人物。
但直觉告诉他,那车里的人来头绝对不小。
能在京城的大街上,堂而皇之地用夜明珠坠轿帘的。
整个大周朝数不出几个来。
他得殿试夺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