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沈砚辞哪儿都没去。
他把自己关在状元客栈的房间里,把历年的殿试策论题目翻出来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又把手头的时务策论重新誊抄润色。
系统在他脑子里偶尔蹦出来两句“加油宿主”“你是最棒的”之类的废话,被他自动屏蔽了。
韩铭业倒是天天来串门。
要么带一包糖炒栗子,要么带两串冰糖葫芦,坐在他屋里嚼得咔嚓咔嚓响,边嚼边絮叨。
“哎你说殿试那天穿啥颜色的袍子好?我觉得月白显得人精神,但我娘之前说过我穿靛蓝稳重......”
沈砚辞头也不抬:“你穿啥都行,反正你那张脸也撑不起来。”
韩铭业:“......你是不是我兄弟?”
殿试的日子到了。
沈砚辞洗漱穿戴整齐,换上青布直裰,把韩铭业塞给他的那块羊脂玉系在腰间,对着铜镜看了眼镜子里的人。
容貌清俊到了极致精致的程度,好看的不像话。
嘿嘿嘿,不愧是我啊!
照旧自我欣赏了一会,他就推门出去了。
客栈外头已经停了好几辆马车,都是家里有条件的举子雇来接送的。
沈砚辞没车。
韩铭业倒是蹭了他爹的商队进京,也雇了辆马车,颠颠地等在巷口冲他招手:
“这儿这儿!快上来!”
沈砚辞上了车,马儿啪嗒啪嗒地踩在石板路上往皇宫方向走。
一路上都是赶考的举子,有骑马的有坐轿的有步行的。
个个面色凝重,像赶赴刑场似的。
宫门前已经乌泱泱站了一片人。
三百名贡士按序排列,等着宫门开启。
初阳从东边的飞檐上漫过来,照在一张张年轻的脸上。
有人紧张得嘴唇发白,有人不停地整理衣冠,还有人偷偷在袖子里掐自己手心。
方清许站在队伍前列,穿着一身崭新的宝蓝锦袍,腰间那条玉带换了条更宽更亮的。
他看见沈砚辞来了,眼神阴恻恻地剜了他一眼,嘴角却扯出一个笑来,藏着说不清的意味。
沈砚辞没搭理他,在他自己该站的位置上站好。
前面是宫门,高大的朱漆门上钉着拳头大的铜钉,两扇门扉紧紧阖着,像一张沉默的嘴。
卯时三刻,宫门吱呀一声开了。
内侍尖着嗓子喊了一声:
“宣贡士入殿!”
三百人鱼贯而入,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穿过汉白玉铺成的御道。
两侧是持戟的禁卫军,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沈砚辞走在这条路上,心跳得比平时快了几分,但面上还是那副清冷冷的模样。
太和殿前,御座高踞台上。
今上坐在那儿,看不清面容,只看见一团明黄的光影。
殿内两侧站满了文武百官,朝服冠冕,肃然无声。
策论的题目就贴在殿前的龙壁上,沈砚辞抬头看去。
题目问的是“论漕运之弊及治策”。
这题目不算偏,漕运确实是近年来朝堂上议论最多的话题之一。
江南的粮食通过运河运到京城,沿途层层盘剥,损耗极大。
再加上黄河水患频发,河道淤塞,漕运几乎年年出岔子。
但问题是,这题目太实了。
实得几乎容不下半点虚头巴脑的辞藻修饰。
他飞快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自己读过的那些漕运相关的典籍和奏疏,目光沉静,提笔蘸墨。
手腕悬在纸上停了三个呼吸,然后落了笔。
第一行字是:漕运之弊,不在河道,不在船工,不在粮耗,在人事。
他写得很快。
笔锋沉稳,字迹清峻利落,力道匀称,筋骨分明。
他从漕运的根源讲起,剖析沿途各州府的利益纠葛。
指出京官和地方官之间的博弈,如何让一条本该畅通的运河变成了各方捞油的泥潭。
再给出具体的治理方案。
裁撤冗员、分段负责、奖勤罚懒、重典治贪。
写到后半段,他笔锋一转,提了一句“今上圣明,洞烛幽微,臣不敢以虚词媚上,唯以实策奉之”。
然后把卷子从头到尾审了一遍,确认无误,搁了笔。
抬头一看,殿内大半人还在埋头苦写。
有人咬笔杆子,有人抓头发,有人脸都憋红了。
方清许坐在斜前方,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写一行划掉一行,纸面上墨团团跟狗啃似的。
沈砚辞收回目光,微微活动了一下手腕。
殿外的阳光从高处的窗格子里漏进来,照在他的卷面上,墨迹干得差不多了。
殿试只考一天。
日落前交卷,所有人交完卷子才能出宫。
沈砚辞交得早,在内侍的引导下到偏殿候着。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三百人陆陆续续都交了卷。
有人面如死灰,有人额头冒汗。
还有人跟方清许似的,脸色青白交加,像是刚遭了一场大病。
出了宫门,韩铭业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他考上孙山以后整个人都松弛了,殿试对他来说就是走个过场,反正三甲同进士也是官嘛。
他一见沈砚辞出来就扑上来:“怎么样怎么样?写得咋样?”
沈砚辞被他晃得脑仁疼,拨开他的手:
“还行。”
“还行是什么行?能不能拿状元?”
沈砚辞想了想,轻轻弯了下嘴角:“看考官怎么判了。”
他心里其实有七八分把握。
那篇策论他自认为是这些年写得最扎实的一篇,没有半点虚词,全是实打实的干货。
但殿试这东西,评判标准不光看文章本身,还看运气,看眼缘,看今上的心思。
他不敢把话说满。
“系统,”沈砚辞在心里喊了一声,“你说我要是真中了状元,她就会来找我?”
系统美滋滋的声音响起来:“那当然!”
“宿主您放心,本系统的软饭匹配机制精准度高达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只要您达成‘殿试夺魁’的条件,她绝对会出现在您面前。”
“......那百分之零点零一的误差呢?”
系统卡壳了一瞬,然后讪讪道:“......宿主您不要这么乌鸦嘴嘛。”
沈砚辞扯扯嘴角,不再理它。
就在沈砚辞抓心挠肺想着这个“她”到底是哪位天之骄女的时候。
“靖安,来看看这卷子。”
皇帝嗤笑一声,把礼部提前排好的一甲榜首的卷子放下,随手在后面抽了一张。
他漫不经心看着,忽然表情一凝重,越看越心惊。
这篇文章简直就是写到他心坎里去了啊!
皇帝连忙唤宝贝女儿。
靖安公主萧明珏听着喊自己,放下手上花团锦簇实际一点实际没有,还看得人头疼的卷子。
啧啧啧,这文采,要不是本次科举是她的黑甲卫亲自监督,而她也全程关注,她都怀疑科举舞弊了。
萧明珏接过皇帝手上的考卷,调侃一句:“父皇这是看到什么好文章了?”
皇帝没说,只是笑着指了指卷子。
萧明珏无奈,指腹无意间蹭过纸面。
墨迹已经干透了,字迹清峻利落,力透纸背。
她本以为是父皇又在拿那些酸腐文章逗她,可看了第一行,她眉梢就微微抬了一下。
再看第二行,她嘴角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慢慢收了。
看到第三行的时候,她已经不自觉地站直了身子。
萧明珏看完最后一个字,没有立刻说话。
她把卷子放在案上,才偏头看向皇帝,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认真:
“父皇,这篇策论是谁写的?”
皇帝靠在龙椅上,手里转着一串碧玉佛珠,笑眯眯地看着自家闺女:
“怎么,入得了你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