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徒名分落定,清水观的日子骤然安稳了下来。
褪去了初归时的兴奋,左登峰的生活变得简单而规律。白日里,他悉心传授巫心语《阴阳生死诀》的入门根基,耐心指导她的吐纳节奏、打坐姿态。
有了前世的试错,他有着最中正、最稳妥的法门,不求速成,只求扎稳根基、滋养体魄,延年益寿,让她在这乱世将至的年月里,多一份自保的底气。
昆嵛山秋叶簌簌,山风清寂。在两人共同修补下,庭院之中再无往日孤寒,多了人间烟火暖意。
夕阳斜落,铺洒满院柔光。
巫心语正坐在院中青石之上,手持针线,细细为左登峰缝制新道袍。仍是黑红蓝三种丝线的搭配,每隔数寸就会以针线穿纳压平,一举一动恍如前世。她眸光低垂,不染尘俗,全然是纯粹干净的模样。
左登峰立在廊下,静静看着她。
岁月安然,光景静好。
这般画面,他曾在无数个深夜里苦苦念想。上一世阴阳两隔、余生孤苦,复仇寻道,到最后只剩一身伤痕、满心荒芜。
而今故人犹在,灯火可亲。
长久的紧绷骤然松弛,反倒让他生出一阵不真切的恍惚。
他一时分不清,究竟是前世那场尸山血海、暴戾偏激的经历是真实,还是此刻师徒相守、岁月无争的安稳才是真。半生浮沉如梦,半生执念成空,虚实交错之间,人心极易迷离。
“师傅?”
清甜的声音轻轻响起,打断了左登峰的怔忡出神。
巫心语抬眸看来,眼底带着几分浅浅疑惑:“您一直站在那里不语,可是弟子哪里做得不妥?”
左登峰闻声回神,敛去眸底翻涌的复杂心绪,轻轻摇头:“没有,你做得很好,这件袍子也做的非常好。”
巫心语闻言脸色微红,待少女重新低头走线,左登峰的心境已然悄然更迭。
一声师傅,一句旧语自记忆深处浮起。
是玉拂曾经对他说过的那句淡淡箴言:没有人能回到过去!
时间即使在过去,但人已经不在过去了。
前世的他对巫心语,是年轻人之间一见钟情的炽热爱恋,是偏执入骨的责任,是宁负苍生不负她的极致执念。那份情爱滚烫浓烈,裹挟着青春、占有与不甘,最终在乱世刀兵里碎得彻底,化作余生永不愈合的伤疤。
可重来一次,一切都变了。
历经生死离别、天人永隔,再回初见之时,他心中早已无半分儿女情长的贪念,更无一丝占有欲,上一世的自己或许是自私的,但也是不可复制的。
如今巫心语眼中的左登峰更像兄长或师长,犹如当初左登峰再见玉拂时,虽然她外在还是年轻的模样,但思想已然是位老者了。现在的他有着二十四岁时的脸,可行为更像是她的守护者。
想到玉拂,左登峰微微垂眸,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自嘲笑意。
他与玉拂前世相知相惜,乱世并肩,彼此亏欠,也彼此默契。二人曾约定,若有来世,再续牵绊。
可,还能续缘吗?
他摇了摇头,多想无益,当下还有一个重中之重的忧患。那便是十三,应该提早去古墓寻得十三,以免金项圈被村民所得后又引来了藤崎。
次日天光大亮,秋阳透过山林枝叶,洒落斑驳光影。
左登峰叮嘱巫心语留守道观静心打坐,切勿私自下山,自己要去文化所办事,收拾妥当,独身向西麓乱葬岗而去。
他记忆深刻,那座三千年的古墓,便藏在乱葬岗深处,洞口隐于荒草乱石之间,寻常人难以察觉。只要寻到古墓,便能寻得关在墓中的十三,早日带它回观,掐断未来所有祸源。
半个时辰后,左登峰踏入乱葬岗。
荒坟累累,枯草连天,阴风习习,周遭地貌、山石沟壑、老树残桩,尽数与前世记忆分毫不差。
唯独——古墓入口,荡然无存。
乱石依旧,唯独本该幽暗深邃、直通地底墓穴的洞口位置,平整如初,仿佛千百年从未有过洞窟。
左登峰眉头骤然紧锁,心头猛地一沉。
不可能。
山势未改、地形未移,偏偏古墓凭空消失。
他不死心,沿着断崖来回搜寻,拨开厚厚荒草,探查每一处岩缝土坑,反复确认数遍,依旧一无所获。
古墓无踪,十三无迹。
一股莫名的诡异笼罩心头,隐隐生出不安。
无奈之下,他只得转身下山,打算去往山下村落,问问村民近日是否见过山中异动,或是见过一头体态异常的大猫出没。
刚行至半山腰山道,迎面便撞见一道气喘吁吁、满头大汗的肥胖身影。
来人满脸慌张,步履仓皇,正是胖大海。
左登峰见状微微皱眉,心生疑惑。
如今尚不到发饷之期,离月末尚有许久,他不该此刻冒险进山啊。
不等对方开口,左登峰率先开口:“胖子,你来干什么?”
胖大海一见左登峰,瞬间像是见到救命稻草,快步奔上,脸色惨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满眼皆是极致惶恐。
“左登峰!出大事了!天塌下来的大事!”
他大口喘着粗气,来不及平复气息,便急声慌忙禀报:“日本人全面宣战了!大军压境,威海已经彻底被占了,兵锋马上就要打到文登,县里彻底乱套,到处都是兵、到处都是逃难的人!”
“我们只能拖家带口往南走,先奔河南,再看能不能继续往西去,总好过留在文登。文化所散了,这是你的七块大洋遣散费,左登峰,你也早做打算!”
七块大洋入手,冰凉沉重。
可左登峰整个人彻底僵立当场,脑海轰然轰鸣,一片空白。
心神刹那间彻底懵了。
日本人全面宣战、攻占威海、兵临文登、文化所解散、发放遣散费……
这是一九三七年深秋才该发生的事!
而今仅仅是一九三六年!
整整提前了一年!
先是古墓凭空消失、十三踪迹全无,乱世浩劫再度提前降临,历史轨迹彻底错乱。
不对,全都不对!
难道……真像于真人所说,回到过去会改变历史?
无数疑惑、震惊、不安、骇然翻涌心头,压得他心神恍惚,久久无法平复。
他压下心底滔天波澜,神色沉沉,默默收好大洋,对着惊魂未定的胖大海沉声说道:“我两个姐姐呢?”
“他们已经跟你两个姐夫提前逃往许昌了,还让我转告你一声,她们没事,让你也快去许昌和她们汇合。”胖大海看了看身后,仿佛日本鬼子已经追上来了一样。
“我知道了,你先速回,我回观里收拾收拾就走。”左登峰稍稍放下了心。
胖大海不敢多留,闻言连连点头,转身跌跌撞撞奔下山去,仓皇逃命。
山道空空,秋风萧瑟。
左登峰立在山林之间,望着山下苍茫俗世,心底一片寒凉。
时序乱了,历史变了,前路再无半点可循的轨迹。
良久,他敛尽所有失态,压下满心惊涛骇浪,转身快步折返清水观。
暮色未至,他便已然归山。
院中,巫心语刚刚结束打坐,见他早早归来,且面色凝重阴沉、心绪不宁,全然没有出门时的从容,当即快步上前,轻声关切询问。
“师傅,为何脸色这般难看?出了什么事?”
左登峰垂眸看着眼前清澈纯粹、一无所知的少女,心底纷乱万千,却尽数压下。
他清楚巫心语的性格,外柔内刚,如果知道日军的残暴,并即将占领自己的家园,屠杀这里的百姓,以她现在小有成果的道术,搞不好会加入抗日的队伍。可那样太危险了,他不允许巫心语有任何身处险境的情况发生。
他只需护她周全,替她扛下所有风雨。
略一沉吟,左登峰刻意放淡语气,沉声开口:
“无事,只是近来山中不太平,山下传来消息,周边有山匪流寇作乱,四处劫掠,扰得乡民不得安宁。”
“往后我们还需谨慎度日,多储干粮物资,尽量不要下山走动。近日我便在道观四周布设隐身迷阵,遮蔽道观气机,隐匿行迹,避过山匪窥探,保清水观安稳无虞。”
对于阵法左登峰还是很有信心避开日军搜山的,毕竟当年以玉拂的本事,寻找了八十年都未找到清水观。
巫心语本想再说些什么,却见左登峰从未有过的严肃,只好回道:“弟子听师傅安排。”
晚风穿林,簌簌作响。
左登峰望着平静依旧的道观,眼底深处,却是无尽沉郁与未知。
他对着正殿的元始天尊像喃喃道:你真的让我回到过去了吗?
一句诘问,无人应答,只有空荡古观回声轻轻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