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
甘露殿内，烛火通明，将堆积如山的奏折影子拉得老长。
李世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眼神依旧锐利，只是眉宇间透着一股无法掩饰的疲惫。
贞观初立，百废待兴。突厥在北，虎视眈眈；世家在内，盘根错节。每一份奏折背后，都是万千黎民的生计，是大唐国运的走向。
【这皇帝，简直是把人当驴使唤。】
李世民心中腹诽一句，随即又自嘲地笑了笑。
【可这头驴，是朕自己要当的。】
“陛下，夜深了，龙体要紧。”长孙无忌站在一旁，声音里满是担忧。他与房玄龄、杜如晦交换了一个眼神，三位肱骨之臣的脸上，是同样的神色。
“无妨。”李世民摆了摆手，目光重新落回奏折上，声音沉稳而有力，“朕是大唐的皇帝，大唐的子民，还有你们这帮兄弟的前程，都压在朕的肩膀上。朕，必须把它扛起来。”
话虽如此，腹中传来的“咕咕”声却出卖了他。
御膳房送来的夜宵早就冷了，无非是一些清淡的点心汤羹。太医天天在他耳边念叨，龙体康健需饮食清淡，戒奢戒躁。
李世民年轻时随父征战天下，最爱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如今坐了天下，嘴里却淡出了鸟。
这皇帝当的，还不如当年在军中快活。
就在这时，一股奇异的香气，毫无征兆地钻入鼻腔。
不是宫中常见的熏香，也不是御膳房的菜香。那是一种霸道的、纯粹的肉香，混合着某种油脂被高温炙烤后产生的焦香，浓郁得仿佛有实质，勾得人腹中馋虫翻江倒海。
李世民的动作一顿，鼻子下意识地动了动。
“什么味道？”
长孙无忌也闻到了，他使劲嗅了嗅，有些不确定：“好像……是烤肉的香味？”
房玄龄和杜如晦也面露惊奇之色。
“烤肉？”李世民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这三更半夜的，谁在宫里烤肉？这是诚心馋朕吗？”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
不对。皇宫大内，禁卫森严，别说烤肉，就是多点一根蜡烛都得有记录。哪里来的烤肉？
殿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
长孙皇后端着一个盖着银罩的托盘，在宫女小青的陪伴下，款款走入。她脸上带着一丝神秘的笑意，径直走到李世民面前。
“二郎，宵夜吃得烦闷了吧？尝尝臣妾为你寻来的新鲜吃食。”
银罩揭开，一块边缘焦黄、中心却透着粉嫩色泽的肉块静静躺在白瓷盘中。一股比刚才闻到的更加猛烈的香气，轰然炸开。
李世民的眼睛瞬间就直了。
那肉块表面布满漂亮的褐色纹路，丝丝缕缕的油脂仍在高温下轻微颤动，发出细不可闻的“滋滋”声。
“观音婢，这是你亲手做的？”他深吸一口气，只觉得那香气直冲天灵盖。
长孙皇后递过一副小巧的刀叉，笑而不语：“先尝尝，味道如何，我再与你细说。”
李世民不再客气，学着妻子的样子拿起刀，有些生疏地切下一小块。
肉块入口。
一瞬间，李世民的眼睛猛地睁大。
舌尖先是触碰到微焦的外壳，那传说中的“美拉德反应”带来了难以言喻的复合香气。牙齿轻轻一咬，温热的肉汁便如决堤的洪水般在口腔中爆开，丰腴的脂肪瞬间融化，裹挟着牛肉本身至纯至鲜的甜美，冲击着每一个味蕾。
嫩！太嫩了！
这绝不是他吃过的任何一种牛肉。大唐的耕牛，肉质柴硬，带着一股土腥味，与此物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李世民咀嚼的动作都慢了下来，仿佛在品味一件绝世珍宝。他闭上眼，喉结滚动，将那一口极致的美味咽下，余香仍在唇齿间回荡。
太好吃了！
他迫不及待地又切下一大块，塞进嘴里，满脸都是幸福的沉醉。
旁边，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三人，看着皇帝陛下那副从未见过的陶醉模样，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喉咙不自觉地上下滚动。
就在这时，长孙皇后看着自家丈夫那狼吞虎咽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抬起穿着凤履的脚，对着李世民的小腿就是一下不轻不重的轻踹。
“哎哟！”
李世民嘴里还嚼着牛排，一脸茫然地看着自己的皇后。
【我吃块肉，你踹我作甚？】
他的目光扫过一旁眼巴巴望着自己，口水都快流出来的三位爱臣，猛地反应过来。
“咳！”他老脸一红，连忙道：“观音婢，还有没有？快，让辅机、玄龄、克明他们也尝尝！此等美味，不可独享！”
长孙皇后这才满意地笑了，对身后的小青使了个眼色。小青立刻将另外三个早已备好的餐盘端了上来。
“谢陛下！谢娘娘赏赐！”
房玄龄三人顿时喜笑颜开，如蒙大赦。
还是皇后娘娘体恤臣下！
三人学着皇帝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切下一小块送入口中。
下一秒，三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了和李世民如出一辙的震惊与陶醉。
“这……这是牛肉？”长孙无忌见多识广，第一个提出疑问，“不对！关中牛肉，老臣也曾尝过，绝无可能如此细嫩多汁！”
杜如晦则是个实在人，他才不管这是什么肉，好吃就行。他一边大口咀嚼，一边含糊不清地想着：
【大唐不让吃牛肉？管他呢，陛下都吃了，还是陛下赏的。我若不吃，岂非抗旨？对，就是这样！】
趁着三位大臣沉浸在美食风暴中无法自拔，长孙皇后莲步轻移，凑到李世民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将今日在城外那家神秘小店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从那闻所未闻的“玻璃”冰柜，到六月飞霜的“冰镇”之法，再到那个自称来自“一千四百年后”的古怪少年，以及他口中的“汽车”、“飞机”、“千万人口的长安城”……
李世民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凝固。
他咀嚼的动作越来越慢，最后完全停了下来。
“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