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老头,有点意思。”
“是吧?老夫也觉得。”
少年没接话,转身继续朝山上走。身后传来老者不紧不慢的声音:“山雨将至,你一个淬体期的小娃娃往山顶跑,是嫌雷劈得不够快?”
“砍柴。”少年脚步不停,“砍不完,没饭吃。”
“老夫这儿有吃的。”老者从袖中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两块烤得焦黄的干饼。他掰下半块递过来,笑吟吟的,“尝尝。”
少年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那干饼一眼,又看了看老者。
“下了药的?”
“老夫若想害你,刚才那三个小子动手时你就已经死了。”老者把半块饼又往前递了递,“吃不吃随你。”
少年接过饼,咬了一口,慢慢嚼了嚼。
“如何?”
“硬了。”
“放了三天的饼,当然硬。”老者哈哈大笑,拍着身边一块青石,“过来坐会儿。雨一时半刻还下不来,你急也没用。”
少年没过去坐,只是站在原地看着老者。他注意到老者刚才点着的那块干柴还在燃烧,火焰是青白色,火苗不跳不晃,也没有烟。雨水落在火苗上方,尚未触及便被蒸发干净。
“你这火,不是凡火。”少年忽然说。
“好眼力。”老者也不否认,“那你说说,是什么火?”
“青白色,无烟,焚水。这是丹火。你是丹道修士?”
“还有呢?”
“修为在金丹以上,但不会太高。”少年盯着那火焰看了一阵,“这丹火外散而不内敛,你没有刻意控制,说明不缺灵力。火色青中带白,八成是金丹后期的丹火。若是元婴修士的丹火,应该是纯白。”
老者脸上笑容未减,眼中却多了一抹惊色。
“你一个淬体期的凡夫俗子,怎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书里看的。”
“哪本书?”
“林家藏书阁。”少年面不改色,“我虽是个砍柴的下人,但也伺候过三少爷进过几回藏书阁。”
老者沉默片刻,忽然叹了口气:“好个伶俐的小子。那老夫也不瞒你。老夫宋青岩,丹道散修,金丹后期。今日路过此地,本是为了躲避对头追杀,不想在这后山遇见了你。”
“原来不是专程来收徒的。”
“说是也是,说不是也不是。”宋青岩把剩下半块饼也递过去,“老夫逃到此处,灵力耗了大半。若无人相助,只怕躲不过今夜。你帮老夫一个忙,老夫传你一套功法,如何?”
少年接过饼,没急着说话。
天上乌云更浓,远处的闪电一道接一道,劈在山脊上,照得整片山林忽明忽暗。山风卷着湿气灌下来,将少年身上的破衣衫吹得猎猎作响。
“什么忙?”
“你住的那个柴房,四面漏风,顶上的茅草也快烂透了。今夜若下暴雨,你必被淋透。”宋青岩压低声音,“老夫只求借你的屋子避一晚上。对头追来,你只管咬死说不认识老夫。旁的事,老夫自己应付。”
“我住的柴房在后院最角落,隔壁就是马厩。”少年说,“你一个金丹修士,愿意住那种地方?”
“活得命,别说马厩,猪圈也得钻。”宋青岩苦笑一声,“你当老夫是什么人?走到这一步,哪里还在乎那些虚的。”
“你不怕我去告发你?”
“你如果想告发,早该喊人了。”宋青岩望着他,老眼中闪着精光,“你一个下人家的孩子,被人堵在后山挨打,没人替你出头。你受伤时躺在柴房里等死,也没人过问。这样的地方,你凭什么替他们卖命?”
少年静静地看着他,过了几息,忽然把柴刀往地上一插。
“功法先给我。”
“现在?”
“现在。先给功法,验了真假再说。若你随便拿套破烂糊弄我,那不如你滚远些。”少年的语气平静而不容商量。
宋青岩一怔,随即大笑起来:“好小子,明明是老夫要收徒,倒被你将了一军。行,你先背熟这篇口诀。能记多少算多少。”
他说着,伸出一根手指,在虚空中缓缓划动。每划一笔,指尖便凝出一个淡青色的光字,飘向少年面前,散入空气中又迅速组合成篇。
少年凝神望去,眼神变了变。
“这是《长春功》的口诀……不对,比普通的长春功多了三层周天循环,你这是改良过的。”
宋青岩手指一停,满脸不可置信:“你看得懂?”
“我说了,林家藏书阁。我身子废是身子废,眼里看过的东西不少。”少年盘腿在泥地里坐下,闭目片刻,将口诀与记忆中的功法一一对照,“引气入体这一段,与林家藏书阁里那篇《青玄引气诀》有七成相似。但这套多了第六层周天循环,又在前三层加快了运转速度,不错,确实是好东西。”
“你……当真只是看过就能记下来?”
“我记性天生就好。”
宋青岩盯着他的眼神已经变了,从看晚辈的慈和,变成了看稀世珍宝的灼热。
“少年,你的经脉是不是曾经断过?”
“不止断过,还废过。”少年指了指自己胸口,“十二岁时被林家二少爷一掌打中,元气逆乱,从此再没起来过。”
“原来如此。你体内经脉淤塞,所以修不了林家的功法。但你眼力还在,记性又好……这样的天赋,做个下等人实在可惜。”宋青岩站起身,走到少年面前,枯瘦的手搭上他手腕。片刻后,他眉头皱起,又舒展开来。
“奇怪。”
“怎么说?”
“你这经脉,看似废了,实则比常人宽阔三倍有余。只是有一层古怪的暗劲堵在关键窍穴,寻常法子打不通。”宋青岩收回手,盯着他,“你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命大。”
“能修吗?”
“难。”宋青岩坐回青石上,火光映得他满脸皱纹深深浅浅,“堵你窍穴的暗劲,至少是紫府级别的高手留下的。老夫不过金丹后期,硬来只会把你整个人撑爆。”
“如果引气呢?”
“引气?”宋青岩一愣,随即摇头,“经脉不通,引气入体只会加重痛苦,甚至有性命之危。你这条命,老夫劝你……等等。”
他忽然不说话了,直勾勾地看着少年的脸。
“你问引气……你是不是已经试过了?”
少年沉默了一下,抬起左手,摊开。掌心处,一缕极淡极淡的白色气息浮现出来。那气息细如游丝,在雨前的冷风中左右摇摆,却始终没有散去。
“前几日便试过了。”
宋青岩噌地一下站起来,脸上再没了之前的从容。他凑近少年的手掌,眼睛瞪得滚圆:“你……你什么时候开始修炼的?”
“三天前。”
“三天?三天你就能引气入体了?你……你不是经脉淤塞吗?!”
“淤塞不等于堵死。”少年收回手掌,那缕气息随之没入体内,“反正我在柴房里躺着没事做,就随便试了试。没想到,这条废经脉对灵气的感应反而比从前强了不少。”
“匪夷所思……简直是匪夷所思!”宋青岩来回踱了几步,忽然转身,眼中精光大盛,“你说实话,你今年多大?”
“十四。”
“十四岁。引气入门只用三天。若是旁人,没有半年苦功根本做不到。如此看来,老夫今日当真是走了大运!”
他深吸一口气,将激动的心情按下去,重新坐回青石上,正色道:“老夫这套功法,名为《长春元功》,传自上古青木一脉,共分十层。前三层对应引气、淬体、聚灵三境。中三层对应筑基、紫府、金丹。后四层……老夫也未曾到手,只知此功修到极致,可元婴不灭、化神长生。你学不学?”
“学。”少年回答得干脆利落,“但我有我的条件。”
“你说。”
“将来我若想学别的功法,你不许拦着。我若要走,你不许追。师徒名分,我认,但我不受你管束。”
宋青岩愣了一下,随即苦笑摇头:“你这像是拜师?分明是合伙做买卖。”
“你收我,看中的是我的天赋。我拜你,看中的是你的功法。本来就是买卖。”
“好!够直白!”宋青岩大笑,笑到一半忽然咳嗽起来。他抬手掩口,指缝间溢出淡淡血迹。
“你的伤不轻。”少年说。
“对头打的,伤了肺脉。”宋青岩擦掉嘴角的血,笑容变得凝重起来,“所以老夫更需要一个传人。若老夫今晚过不去,这《长春元功》也不至于就此失传。”
“你的对头是谁?”
“说了你也不认识。等这关熬过去,再慢慢告诉你。”宋青岩抬头看了看天,脸色微变,“来了。”
少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山林外的天际,三道黑紫色的流光正极速逼近。每一道流光都裹挟着浓重的血腥气,仿佛要把整片后山都染成暗红色。
“我先避一避。你帮我拖住他们,能拖多久拖多久。”宋青岩将手伸进怀中,摸出一枚淡青色的木牌塞进少年手里,“拿好。万不得已时,捏碎此牌,自能保你一命。”
“你信我不会出卖你?”
“老夫若连这都不信,又何必收你为徒?”
宋青岩说完,身形一晃,化作一缕青烟消失在乱石之间。速度之快,肉眼几乎无从捕捉。
少年将木牌塞进袖中,顺手拔出插在地上的柴刀,继续朝北坡走去。走出二十步,身后破空声大作,三道人影轰然坠地,将脚下的碎石震得四下飞散。
“那老东西往哪跑了?”
说话之人身材高瘦,披着一件黑色斗篷,斗篷边缘烧焦了好几处,脸上横着一道狰狞的刀疤。他身后跟着一男一女,面容凶悍,气息外放,压得周围的草木都齐刷刷伏倒。
“老大,这有个小子。”刀疤男身后的青年指着少年。
“凡俗界的渣滓。”刀疤男瞥了少年一眼,语气不屑,“刚才有没有看到一个灰袍老头打这儿经过?”
少年回过头来,面上适时地露出几分惊恐,嘴唇发抖,声音都带着颤:“什……什么人?小的……小的在这里砍柴……”
“少废话!”青年一步上前,抬手便是一巴掌扇过来。
少年“啊”地叫了一声,身子往后一倒,顺势滚出去好几步,正好躲过那一掌。他趴在泥地里,浑身瑟瑟发抖,活脱脱一个被吓破胆的乡下少年。
“废物。”青年收回手,骂了一声。
“不过这小子确实有些古怪。”后面的女子开口了,声音尖细,像刀片划过瓷面,“这后山处处都是血腥味,他一个凡夫俗子,却能站着跟我们说话,倒是个胆大的。”
“别在这些小角色身上费工夫。”刀疤男一挥手,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四周,“那老东西中了我的血煞掌,跑不了多远。这附近能躲人的地方不多,他多半还在山上。分头搜!”
“是!”
三人纵身掠起,朝三个方向散开。那女子临走前还回头看了少年一眼,眼神阴冷如蛇。
少年趴在泥地里,等三人的气息彻底消失,才慢慢坐起身来。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柴刀,刀面上映出自己沾满泥水的脸。
“血煞掌……”他低声念了一遍,随即撑地起身,踩着湿滑的山路继续向上走。
雨开始下了。
先是一滴,打在他额头上。接着无数雨滴密集坠落,打得枯草枝叶啪啪作响,整片后山笼罩在一片灰白的水幕中。
少年走到北坡一处凸出的岩壁下,弯下腰,从一丛枯草后面拽出几根早就看好的干柴。他动作很快,转眼间便捆了一小捆背在背上。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滴下来,渗进衣领,他浑不在意。
身后几步外,一道人影悄然出现在雨中。没有声音,没有气息,像一条潜伏在黑暗中的毒蛇。
“小子,把你身上那枚木牌交出来。”
少年身子一僵。
那女子不知何时去而复返。她站在雨幕中,浑身淋得透湿,脸上的妆容早已花了,衬着那道冷厉的目光,更显狰狞。
“大人……什么木牌?小的没有啊……”
“装。”女子冷笑一声,一步步走近,“你刚才故意装傻充愣,骗过了老大,可骗不过我。我从你身上闻到了青木灵气。是那老东西留给你的吧?他就在这附近,对不对?”
少年没有说话。
“不承认?没关系。我把你杀了,那老东西自然会现身。”女子说着,五指成爪,指尖泛起暗红色的灵力,朝少年的喉咙狠狠抓来。
爪风割面,少年瞳孔骤缩。
要死。
这个念头只在脑海中存在了不到一瞬,就被另一股更强烈的意志覆盖。
他身体比意识更快一步动作,整个人向后仰去,同时柴刀脱手飞出,直取女子面门。
“找死!”
女子冷喝一声,左手一挡,将柴刀拍飞。右手爪势不改,继续抓向少年的脖颈。
柴刀飞出的方向突然偏转,刀背重重砸在一旁的岩壁上,溅起几块碎石。其中一块碎石激射向女子眼睛。
她下意识偏头,动作慢了半拍。
就是这半拍,少年已经从她腋下滑了出去。他抓起散落地上的干柴,其中一根断口尖锐,反手刺出,正中女子小腿。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响彻山林。
少年拔腿便跑,头也不回地往山上冲。他跑得极快,全然不像一个刚刚从病榻上爬起来的少年。
“小畜生!我要你死!”
女子的怒吼从身后传来。少年只觉背后一凉,一股凌厉的劲风贴着他的后脑擦过,将前方的一棵大树拦腰劈断,轰然倒下,阻断了他的去路。
“跑啊,接着跑啊。”女子一瘸一拐地走上前来,面容因愤怒而扭曲,“小小蝼蚁,也敢伤我。好,我成全你,让你生不如死!”
她抬起手掌,掌中聚起一颗暗红色的光球,光芒映着她惨白的脸,如同厉鬼。
“先废了你两条腿,再挑断你的手筋,看你还怎么跑!”
少年后退一步,后背抵住了那棵断裂的树桩。
暗红色的光球在他眼前越来越大,越来越亮,带着毁灭般的灼热。
然后,一道青白色的火焰从天而降,如同一支利箭,精准地射穿了女子的手腕,将那颗暗红色光球连同她的手掌一并洞穿。
“啊——!!!”
女子凄厉的惨叫在山谷间回荡。
“够了。”
宋青岩的身影出现在少年身前。他的灰袍被雨水淋透,贴在身上,显出瘦削的身形。但他的声音不再苍老疲惫,反而如同洪钟,震得空气嗡嗡作响。
“你要找的人,在这里。”
女子捂着鲜血淋漓的手腕,退开数丈,满脸惊骇:“你……你怎么还有这么多灵力?你中了血煞掌,你的金丹……”
“废了?”宋青岩笑了起来,抬手摘下头顶的竹拐,轻轻一挥,那竹拐上泛起层层青光,“老夫的金丹确实裂了。不过,杀你,还用不着金丹。”
“你——”
“你的两个同伴已经死在半山腰了。”宋青岩慢慢向前走,每一步落下,地面都跟着轻微震颤,“现在轮到你了。”
他话音落下的同时,竹拐脱手飞出,在空中一分为九,每一根都裹着熊熊燃烧的青白丹火,闪电般射向女子。
“不——!!!”
火焰穿透雨幕,将整片山坡都照亮了一瞬。
女子周身的护体灵气在丹火面前如同薄纸,被撕得粉碎。九根竹拐透体而过,她的身体在半空中僵滞了一刹那,然后炸成一团血雾,被雨水一冲,什么也没剩下。
宋青岩身子晃了晃,竹拐重新回到手中。他转过身,面向少年,脸上露出一丝虚弱的笑。
“小子,老夫这出戏,演得如何?”
“一般。”少年靠在断裂的树桩上,呼吸急促,但面色平静,“你不是说她还有两个同伴?人呢?”
“死了。老夫趁他们分头搜山时,一个一个杀了。不过血煞掌的反噬也发作了,伤了经脉,如今连站都站不稳。”宋青岩说着,双腿一软,跌坐在泥地里,手中的竹拐也脱了手,滚出老远。
少年走过去,把竹拐捡起来,递到他面前。
“拿着。”
“你这小子……”宋青岩接过竹拐,撑起身来,苦笑摇头,“方才那一下,老夫若晚出手一瞬,你便没命了。你就不怕?”
“怕。”少年望着他,“但怕没用。”
“说得好。”宋青岩哈哈大笑,笑到一半又猛烈地咳嗽起来,这次喷出的血更多了,混着雨水,将胸前的灰袍染成一片暗红。
“先回我的柴房。”少年把背上的干柴紧了紧,“再这么淋下去,你真活不过今夜。”
“这雨……有些凉啊。”宋青岩低叹一声,抬头望向黑压压的天空,“老夫若能活到明日,便正式传你《长春元功》第一层。”
“那就先活着。”
少年伸手,将宋青岩的一只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半扛半扶着他,一步一步朝山下走去。
山路泥泞,风雨如晦。两人互相搀扶着走了半晌,少年忽然开口。
“你的伤,需要丹药。林家库房里有几味可用的药草,不过得等到后半夜。”
“你要去偷药?”宋青岩侧过头来看他。
“你有更好的办法?”
“有。”宋青岩低低地笑了几声,“老夫怀里有个丹炉,你搬些干柴回来,老夫自己炼一炉。林家的药草,不偷也罢。”
“你还能炼丹?”
“炼个最简单的回气丹,勉强能行。总比硬扛强些。”
“好。”
“小子。”
“嗯?”
“你方才说,你叫林六?”
“是。”
“林六……这名字太贱。”宋青岩踉跄着迈过一道水沟,喘着粗气,“等雨停了,老夫给你起个新的。”
“不必。”少年说,“我已经给自己起好了。”
“哦?叫什么?”
“林天。”
“哪个天?”
“天上天的天。”
宋青岩沉默了一会儿,忽地又笑起来。
“好一个天上天的天。那老夫便陪你,捅一捅这天。”
大雨如注,将两人的身影吞没在茫茫水雾之中。
“你说,明天的雨,会停吗?”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还不想死。”
少年的声音淹没在雷声里,却清晰地传入了宋青岩的耳中。他靠在少年肩头,闭上眼,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那就好。老夫也还不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