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二强化班的晚间自习,这周正式开始。
晚上七点,自习室日光灯全部亮起,亮得有些晃眼。窗外天已经彻底黑透,看不见一点晚风的痕迹。
阮杳是第一次过来上晚自修,心里有点新鲜。
白天时不时还有人小声闲聊的自习室,一到晚上就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蹭过纸张的沙沙声。
她埋着头啃高数卷子,最后一道大题卡了十分钟。盯着题干冥思一阵,忽然捋顺了解题思路。
飞快写下两步推导,不过五分钟就把题解完了。
她下意识偏过头,偷偷瞟了一眼旁边的傅砚寻。
男生垂着头做题,灯光落在他侧脸,线条清冽,笔尖一直不停。
阮杳赶紧收回视线,嘴角不自觉往上挑了挑。
自从上次研讨课他认可过她的解题思路之后,她做题总会下意识多想一句:傅砚寻会怎么解这道题?
念头刚冒出来,她连忙晃晃脑袋,把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开。
九点二十,阮杳低头瞥了眼手表,慢悠悠伸手去收拾背包。
前排的孟穗立马转过来,压低声音一脸震惊:“你干嘛?九点五十才下自习,你想早退?”
阮杳愣了愣,再仔细一看表盘——原来是自己把二十看成五十了。
前排几个同学看见她手忙脚乱收包又僵住不动,忍不住偷偷笑了几声。
傅砚寻头都没抬,笔尖依旧在习题册上滑动,淡淡丢过来一句:“眼神不好就配眼镜。”
阮杳:“……”
她默默把背包塞回桌下抽屉,端正坐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一旁的孟穗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九点五十,下自习的提示铃准时响起。
阮杳跟着人流走出教学楼,脚步猛地顿住。
下雨了。
雨下得很大,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地上,溅起水花。路灯被雨雾糊住,路面到处都是积水。早上查天气预报明明说是多云转晴,谁也没料到傍晚突然下起大雨。
孟穗撑着一把粉色雨伞快步追上来:“杳杳,我带伞了,但我租的公寓在东边,你住西边,不顺路,没法捎你。”
阮杳望着外面的大雨,垮起脸:“那我怎么办。”
“要不你在门口等等?”孟穗冲她挤了挤眼,偷偷往她身后瞟,语气带着点打趣,“说不定有人带伞,刚好顺路。”
阮杳回头一看,傅砚寻背着双肩包刚走出教学楼,手里握着一把黑色雨伞。
她脸颊微微发烫:“别瞎八卦。”
孟穗嘿嘿一笑,挥挥手直接冲进雨里:“我先走啦,机会把握好!”
一溜烟就没影了。
阮杳:“……”
妥妥的损友。
她独自站在教学楼门口发愁。跑回公寓要十分钟,这么大的雨肯定会淋透;等雨停,看这势头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
正左右为难的时候,一片阴影忽然罩在了她头顶。
一把宽大的黑伞,悄无声息撑到了她的上方。
傅砚寻站在她旁边,眼睛望着前面,语气平平:“走不走?”
阮杳愣了两秒,赶紧钻到伞底下:“走走走!谢谢你!”
伞底下空间不大,两个人胳膊挨在了一起。阮杳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混着雨水的凉意。
怕靠太近尴尬,她悄悄往边上挪了一小步。
傅砚寻侧眸看了她一眼:“再挪那边遮不住,要淋雨。”
阮杳只好乖乖挪回去。
肩膀紧紧贴在一起,隔着薄薄的外套,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温度。
雨点噼里啪啦打在伞面上,一路安静得有点尴尬,阮杳硬着头皮找话题:“你每天都留到这么晚?”
“做题。”他惜字如金。
“哦。”
短暂沉默之后,阮杳又开口:“今晚雨好大。”
“嗯。”
阮杳心里吐槽,这人也太不会聊天了。
她忍不住偷偷抬眼望了他一下。路灯穿过雨丝落下来,光影落在他脸上,睫毛上沾了一点细碎的水珠。
只敢看两秒,她连忙移开视线。
心跳刚快了两下,她忽然注意到——他的左肩已经湿透了。
伞一直往她这边歪,他半边肩膀露在雨里,雨水把外套浸得贴在了皮肤上。
阮杳立刻伸手想去把伞柄推过去:“你肩膀都湿了,往你那边挪一点!”
傅砚寻伸手按住伞柄,不让她动:“别动。”
“可是你都淋湿了!”阮杳急道。
“你矮。”他目视前方,语气很自然,“伞往你这边斜才能遮住。”
阮杳不服气:“我一米六五哪里矮了!”
“我一米八三。”
阮杳:“……”
行,身高差没法反驳。
她不再去推伞,把脖子往衣领缩了缩。
这人说话老是扎人,可阮杳心底却暖融融的。
走着走着,路边一辆车子疾驰而过,车轮碾过积水,哗啦溅起一大片水花。
傅砚寻几乎是本能地把伞往她这边一压,另一只手轻轻拽住她的胳膊,一把将她拉到自己身侧。
阮杳猝不及防撞过去,一下子僵住。
“看路。”他松开手,语气依旧平静。
但阮杳的脸,已经悄悄烧了起来。
又走了几分钟,她租住的公寓小区大门出现在眼前。
“我到了。”阮杳停下脚步,抬头看向他,“今天真的谢谢你。”
“嗯。”
“回去赶紧换衣服,别再淋到了。”
“嗯。”
阮杳站在门口,看着他撑着黑伞转身走进雨里,正要进门,忽然反应过来不对劲。
她住的公寓在校西边,出校门往西直走就到。
可傅砚寻现在走的方向,是东边。
阮杳心里咯噔一下。
她记得,傅砚寻租住的地方根本不在东边。
雨雾模糊视线,黑色伞影慢慢走远,消失在夜色里。
阮杳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干干净净几乎没有水渍的外套,再想起他湿透的左肩,那把一直偏向她的伞。
原来根本不是顺路。
他特意绕了远路送她回来。
雨还在下,阮杳在原地站了好久。
第二天早上,自习室里渐渐坐满了人,傅砚寻的位置却还是空的。
阮杳坐下,望着旁边空荡荡的座位,心里莫名揪了一下。
孟穗放下背包凑过来,压低声音:“杳杳,傅砚寻好像感冒了,到现在还没来。”
阮杳心里一沉:“感冒?”
“对啊,”孟穗一脸不解,“听说是昨晚淋雨着凉的,他明明带了伞,怎么还会淋雨,搞不懂。”
阮杳没有说话。
原因她再清楚不过。
趁着早自习还没开始,她赶紧起身跑去校门口药店买了感冒药。
回到自习室,趁没人注意,轻轻放在他的桌角。
之后她坐回去假装看书,目光却一直不自觉瞟向门口。
早自习过半,自习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傅砚寻进来了。
脸色发白,唇色很浅,精神明显差了很多,外套领子竖得高高的,微微佝偻着肩,脚步比平时慢了不少。
他走到座位坐下,第一眼就看见了桌角的药。
转头看向阮杳。
“你的?”他开口,嗓子带着明显的沙哑,声音比平时低沉。
阮杳不敢跟他对视,眼神飘来飘去,嘴硬道:“嗯,路过药店顺手买的,看你好像感冒了。先说好了,过期我可不负责。”
傅砚寻低头盯着那包药沉默几秒,伸手收进抽屉,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阮杳愣了一下。
以前每次都是他帮她,她道谢,他要么躲开要么嘴硬不认。
这一次,他认认真真地道了谢。
她偷偷侧过头瞥他一眼,少年依旧垂着头翻讲义,可耳尖悄悄泛出一点淡红。
阮杳心跳漏一拍,赶紧转回头假装看书。
笔尖落在草稿纸上,无意识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旁边写上三个字:毒舌怪。
顿了顿,又在小人旁边添了一把歪向小人的小黑伞。
一旁的傅砚寻看似低头看书,余光已经把她所有小动作尽收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