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的时候，陆晚棠在电梯里碰到了周明宇。
彼时她正低着头看手机，屏幕上是顾深最后那条"下次有空，来看看旺仔"的消息，她还没回。电梯在十七楼停了一下，门打开，周明宇走了进来。他看见陆晚棠，点了点头，目光在她手里的猫包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周明宇忽然开口了。
"陆总，今天的方案做得不错。"
陆晚棠从手机上抬起眼："谢谢。"
"但有一个事我想提前跟你通个气，"周明宇看着电梯门上的数字变化，语气不紧不慢，"公司最近在考虑部门整合的可行性，你那边人力配置的问题——我看了你凌晨那份报告里提到的团队架构优化建议，方向是对的，但执行层面还需要再细化。下周我约了总部的同事过来，到时候可能要你这边出一个人力配置的专项方案。"
电梯门打开，周明宇走出去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提前准备一下。"
陆晚棠走出鼎盛资本大楼的时候，深圳的天已经暗下来了。九月初的傍晚还有暑气残留，马路上车灯连成一条流动的光河。她站在写字楼门口等了一会儿网约车，风吹过来带着潮湿的热意，裹着城市里那种浑浊的、混合了尾气和夜宵摊的味道。旺仔在家等她。
她上了车，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手机振动了一下，她以为是顾深又发了什么消息，拿起来一看——是群里赵敏发的：陆总今天辛苦了，好好吃顿饭。
下面跟着一排同事的+1。她看着那几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但没有回复。她退出去，看见顾深那条"下次有空来看看旺仔"还停在聊天界面里，她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停了两秒，然后她打了一个字：好。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那个字看了三秒，觉得太硬了，又补了一个表情——就是顾深之前发给她的那个橘色猫猫的表情。发完她把手机锁屏，靠在车窗边看外面流动的街灯。
网约车在小区门口停下。陆晚棠拎着猫包上楼，掏钥匙开门的时候听到门里面传来一阵急促的爪子挠门声——旺仔知道她回来了。她打开门，一团橘色的旋风迎面扑上来，两只前爪准确无误地抱住了她的小腿，仰头看着她，尾巴摇得像一面失控的旗帜。
"行了行了，我回来了。"
她换鞋，把猫包放在玄关，拉开拉链。三熊从包里走出来，步伐从容，低头闻了闻地板，然后不紧不慢地走向客厅。旺仔已经绕着陆晚棠的脚边转了整整三圈，然后一头扎进猫粮柜的方向，用爪子拍了两下柜门，扭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表情明确且坚定：饿。
陆晚棠给两只猫倒了粮。旺仔埋头猛吃，三熊在碗边蹲了一会儿，然后才开始细嚼慢咽。陆晚棠站在厨房里看了一会儿它们吃饭的背影，橘色的圆屁股和白色的优雅背影并排蹲在两个碗前，画面莫名好笑。她打开冰箱看了一眼——半盒鸡蛋，一袋速冻水饺，还有半瓶昨天喝剩的牛奶。她取出来，把水饺下锅，给自己煮了一碗，端到餐桌前坐下来。
客厅里只有水饺冒出的白雾和旺仔咀嚼猫粮的嘎嘣声。陆晚棠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韭菜鸡蛋馅的，味道一般，但温热的食物落进胃里的时候，她觉得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了一下。她吃了大半碗，放下筷子，靠着椅背看着对面的两碗猫粮——旺仔的已经空了，它正蹲在自己碗边舔爪子；三熊的还剩一小半，它已经吃完了自己的份额，走到窗台上，蹲着看夜景。
陆晚棠收拾了碗筷，洗了脸换了家居服——一件宽松的灰色卫衣和运动短裤，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她从冰箱里拿出昨天剩下的蛋糕，端到茶几上。蛋糕歪了一边，奶油上多了两个猫爪印——旺仔干的，她在公司的时候就看见了监控推送——但"30"的蜡烛还在，歪歪斜斜地插在蛋糕侧面。
她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把蛋糕放在面前。旺仔从客厅那头跑过来，蹲在她腿边，仰头看着蛋糕，橘色的眼睛里映着暖黄的灯光。三熊也从窗台上跳下来，走过来，在沙发的另一侧趴下，冰蓝色的眼睛半睁半闭，尾巴搭在地毯边缘。
陆晚棠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打火机。那是去年朋友来家里吃火锅的时候落下的，她留着，一直没用过。她点着那根"30"的蜡烛，火苗跳了一下，在安静的客厅里摇晃着细小的橙黄色光。客厅没有开大灯，只有电视柜旁的一盏落地灯亮着，光线暖融融的，把三只身影拉成长长的影子投在墙上。
陆晚棠看着那根蜡烛的火苗，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每年生日她都习惯许个愿，虽然从来也没有灵验过。二十七岁的时候她许愿工作顺利，结果那一年她被调去一个新部门从头开始，累得每天在地铁上睡着。二十八岁她许愿身体健康，结果感冒了三次，每次都在项目冲刺期。二十九岁她许愿——她想了想，二十九岁她许的什么愿望来着？是了。二十九岁她许愿"顾深从朋友圈里消失"。然后他真的消失了。三年前的生日过后，他再也没有给她点过赞，再也没有发过一条消息，再也没有出现过。她成功地把一个活生生的人从自己的世界里清除了。现在他回来了，一回来就点了三条旧的动态，问她旺仔的照片，说下次来看看。
陆晚棠盯着蜡烛的火苗，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三十岁，"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是说给面前的两只猫听的，"我本来想许一个'今年不要再收到相亲照片'的愿望。但算了。"她顿了顿，火光在她眼睛里晃动着，"今年我想更贪心一点。"
旺仔仰头看她，尾巴轻轻扫着她的膝盖，像是在鼓励她继续说。三熊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冰蓝色的瞳孔里映着那点小小的烛火，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陆晚棠深吸一口气："我想，今年不要再——"她停住了，看着那根蜡烛，火苗微微摇晃，像是某种无声的催促。她换了一个说法，"今年，我想让该回来的人回来，该走的人走。我想做一把刀，不想再做刀鞘。"
她没有说"顾深"两个字，但那两个字像水底的气泡一样浮在空气里，没有被戳破，但谁都看见了。旺仔听不懂，但觉得主人在说很重要的事，安静地坐着，没有捣乱。三熊睁着眼睛看着陆晚棠，尾巴尖在地毯上轻轻扫了一下，扫出了一道浅浅的弧形。
陆晚棠低头看着蜡烛，火苗已经烧掉了一截蜡芯。她忽然问了一句："你们说，他会真的来看旺仔吗？"
旺仔听见自己的名字，耳朵竖了一下。三熊没有动，但尾巴尖扫过的弧度停顿了一瞬。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空调低沉的运行声和蜡烛燃烧的细微滋滋声。
陆晚棠没有等到回答——她也没有在等回答。她弯下腰，低头吹灭了蜡烛。那一瞬间客厅暗了一下，只有落地灯还亮着，影子们摇晃了一下重新稳定下来。蜡烛熄灭的白烟袅袅升起，在灯光下变成一条透明的、扭曲的线。
她盯着那根熄灭的蜡烛看了一会儿。然后她伸手把蜡烛从蛋糕上拔下来，放在茶几一角，拿起叉子，舀了一口奶油送进嘴里。甜的，化在舌尖上，带着一点轻微的凉意。旺仔凑过来闻了闻蛋糕，打了个喷嚏，喷出一小团绒毛。陆晚棠笑了，推开它的脑袋："你走开，你吃不了。"
三熊在这时候站了起来。它走到茶几旁边，端端正正地坐下来，冰蓝色的眼睛看着陆晚棠，尾巴环住前爪。然后它轻轻"喵"了一声，声音很低很轻，像是某种悄无声息的回应。陆晚棠低头看着它，三熊也看着她。一人一猫就这么对视了几秒钟。然后三熊低下头，凑近蛋糕边缘，伸出粉色的小舌尖，极轻极快地舔了一下奶油——只舔了一下，然后退回去，重新坐好，表情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陆晚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你倒是不客气。"
三熊闭上了眼睛，尾巴尖轻轻晃动了一下，像是在说：这是你的三十岁，我总得做点什么。
陆晚棠把蛋糕吃完了大半块，剩下一点留给旺仔舔盒底。她收拾了茶几，洗了叉子和盘子，回到客厅的时候旺仔已经趴在沙发上呼呼大睡了，橘色的肚皮一起一伏，四仰八叉地占据了整张沙发的三分之二。三熊还蹲在窗台上，望着窗外的夜景，白色的身影安静得像一尊小雕塑。
陆晚棠站在客厅中央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走到书房，打开笔记本电脑。周明宇在电梯里说的"部门整合"和"人力配置专项方案"还在她脑子里转着，她想趁着今天大脑还清醒，把思路框架先搭出来。她打开文档，写上标题：人力配置优化方案草案。光标一闪一闪地等着她敲第一行字。她盯着那个光标看了五秒钟，脑子里却全是"下次来看看旺仔"和"他会不会真的来"。
她用力闭了一下眼睛，把那个念头按下去，开始打字。第一段写完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一点四十分。她继续写。第二段写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在桌面上亮了一下。她瞥了一眼屏幕——朋友圈消息推送。
她点开看。是顾深发的一条新动态。只有一张照片，没有配文。照片里是一只毛茸茸的银渐层小母猫，圆脸圆眼，正趴在一本书上睡觉，爪子还搭在书页边缘。书的封面露出来一角，陆晚棠认出了那个封面——是她三年前推荐给他的一本旧小说，市面上已经绝版了。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脚下的三熊——它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窗台上下来了，正蹲在她的椅子旁边，冰蓝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屏幕上的照片，尾巴尖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脚踝，像是在说：你看见了。
陆晚棠伸手揉了揉三熊的头顶，然后她拿起手机，在顾深那条动态下方，轻轻点了一个赞。
客厅里，旺仔翻了个身，发出一声含糊的梦呓。窗外，深圳的万家灯火在夜色中缓慢熄灭，城市的呼吸沉入深夜的寂静里。陆晚棠关掉文档，没有保存，因为她发现自己刚才写的那两段全是关于"下次来看看旺仔"的变体，没有一个字跟人力配置有关。
她合上电脑，站起来。三熊跟着她走回卧室，跳上床尾，蜷成一团雪白的弧线。旺仔在沙发上打呼噜，没有跟进来，大概是觉得沙发更宽敞。
陆晚棠关掉客厅的落地灯，躺进被子里。黑暗中，她听见手机又震动了一下。她没有去看，只是翻了个身，面对着三熊的方向。三熊在黑暗中睁着一双冰蓝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她，像一颗微亮的星。
她闭上眼睛之前，对着那个白色的轮廓轻声说了一句："晚安，三熊。"
黑暗中，三熊的尾巴尖轻轻动了一下，扫过她的指尖。
她睡着了。手机屏幕在床头柜上亮着——顾深发来了一条新的消息，但陆晚棠没有看到，消息内容是："我周一刚好在你们公司附近办点事。要不要一起吃个午饭？"
消息发送时间是凌晨十二点零三分。她不知道。她正抱着三熊的尾巴睡得很沉，而旺仔在客厅的沙发上打了一个响亮的呼噜，像是做了一个内容丰富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