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潘国王都相比,锦阳城无疑逊色了不少。
倒不是这里地处偏僻,资源贫瘠。
恰恰相反,锦阳城所在的位置相当不错,周围商路纵横,往来修士众多,原本应该是一座极为繁华的城池。
只可惜,城中势力错综复杂。
严家、谢家、光家三大家族彼此争斗多年,谁都想将另外两家压下去,独占锦阳城。
三足鼎立之下,城中力量始终无法真正拧成一股绳,锦阳城自然也就难以发挥出应有的发展潜力。
席天一一行人抵达时,天色已经不早。
众人便先寻了一处地方落脚,准备第二日再处理此行的事情。
翌日。
席天一跟着潘岚月与彭长老,一同前往严家府邸。
路上,潘岚月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天一弟弟,其实今天你真没必要跟来的。”
“为什么?”
席天一手持玉扇,一边走一边随意打量着四周。
“锦阳城我昨天基本已经逛过了,也没发现什么特别有意思的地方。”
他说着,颇为失望地摇了摇头。
“除了过几日易氏拍卖行举办的那场拍卖会,其他东西实在提不起我的兴趣。”
潘岚月闻言,忍不住看向席天一。
当她看到那双眼睛里几乎毫不掩饰的好奇与八卦时,顿时明白了。
什么没地方去。
分明就是想跟过来看热闹!
“唉……”
潘岚月无奈扶额。
“早知道就不告诉你这件事了。”
这次可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情。
说得难听些,她就是来退婚的。
如今还把席天一带过来,岂不是平白让人家看笑话?
可来都来了,她总不能现在把席天一赶回去。
没过多久,三人便来到严家府邸。
府门高大,两侧各站着一名护卫。
潘岚月上前一步。
“潘岚月,前来拜见严叔叔。”
两名护卫先是一愣。
其中一人仔细看了潘岚月几眼,眼中很快闪过一抹认出她身份后的惊色。
“原来是岚月公主!”
“方才多有怠慢,还请公主恕罪。”
说罢,其中一名护卫连忙转身进入府内通报。
彭长老始终站在后方,一言不发。
三人并没有等太久。
很快,一名中年男子便快步迎了出来。
“哈哈哈!”
“月儿!”
“你怎么突然跑到锦阳城这种小地方来了?”
“快,里面请!”
中年男子脸上堆满笑容,表现得异常热情。
“严叔叔。”
潘岚月微微行礼。
只是她的语气十分平静。
与严家家主的热情相比,明显多了几分疏离。
席天一则趁机打量了对方几眼。
严家家主的脸色略显苍白,气血也算不上旺盛,看起来身体似乎有些问题。
可他身上的气息却做不了假。
厚重。
沉凝。
隐隐与周围天地形成某种联系。
“筑基境……”
席天一眸光微动。
而且已经到了灵炉境。
只不过……
席天一很快便察觉到了不对。
对方体内的灵炉虽然已经成形,却显得有些虚浮,仿佛镜花水月一般,并未真正融入足够的天地精华。
根基算不上多么扎实。
席天一也没太在意。
毕竟对方怎么修炼,跟他没什么关系。
在严家家主的带领下,一行人向府邸深处走去。
一路之上,石径蜿蜒。
两侧种满桃树。
正值花期,枝头桃花开得极盛。
忽然,一阵清风拂过。
漫天桃花纷纷飘落。
粉色花瓣随风飞舞,与庭院中的亭台楼阁相互映衬,一时间竟如梦似幻。
席天一也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不得不说。
景色确实不错。
尤其潘岚月今日恰好穿着一袭淡色长裙,乌黑长发披散在身后。
几片桃花落在她的发间。
少女漫步于桃花雨中,倒真有几分春日画卷般的意境。
当然。
单论容貌的话……
席天一觉得也就那样。
没办法。
从小生活在不周仙宗这种地方,他见过的仙子美人实在太多了。
潘岚月虽然称得上漂亮,可放进不周仙宗,还真算不上多么惊艳。
只是……
席天一望着眼前漫天飘落的桃花,脚步忽然微微一顿。
不知道为什么。
他心里莫名升起了一股不太妙的预感。
“怎么感觉……”
“今天要出事?”
……
“诸位,请坐。”
严家大殿内。
严家家主在主位落座,同时示意彭长老坐到自己身旁的上首位置。
显然,他虽然认出了潘岚月,却并不知道彭长老究竟是什么身份,只以为对方是潘国皇室派来陪同潘岚月的高手。
大殿中,此刻已经聚集了不少严家族人。
众人的目光自然也纷纷落在三名来客身上。
最先引起注意的,自然是彭长老。
哪怕彭长老已经刻意收敛气息,可身为结丹境修士,那种生命层次上的无形威压依旧存在。
只是坐在那里,便让殿内不少修士隐隐感到呼吸不畅。
其次便是潘岚月。
一些从未见过她的严家年轻子弟,明显被这位潘国公主的容貌吸引。
不过……
真正吸引最多目光的,却是席天一。
首先便是他的“修为”。
聚气八层。
如此年纪,便拥有这等修为,放在锦阳城这种地方已经足以称得上惊世骇俗。
其次便是那张脸。
精致得几乎不像真人。
白皙细腻的皮肤,配上尚显稚嫩的五官,看上去宛如精雕细琢的玉娃娃。
尤其是那双眼睛。
清澈之中又带着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深邃。
不少与席天一年龄相近的严家少女偷偷看了他好几眼。
随后又红着脸移开视线。
过一会儿……
再偷偷看一眼。
席天一倒没怎么在意。
他十分自然地找了张客座坐下。
旁边侍女很快奉上一杯茶。
席天一伸手接过。
正准备喝上一口,却忽然发现——
潘岚月没坐。
彭长老也没坐。
两人依旧站在大殿中央。
而且神色明显有些严肃。
席天一端着茶杯的动作顿时僵住。
“……”
“这就有点尴尬了。”
人家正事还没开始谈。
自己倒先坐下喝茶了。
算了。
坐都坐了。
总不能再站起来吧?
席天一默默将茶杯送到嘴边,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严家家主此刻也终于察觉到气氛不太对劲。
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月儿,这是……”
彭长老上前一步。
“老夫,流云宗彭长老。”
此言一出。
整个大殿骤然安静。
严家家主脸色微变,原本放松的身体瞬间坐直。
其余严家族人更是纷纷看向彭长老。
流云宗!
这一带真正的霸主!
即便是潘国皇室,在流云宗面前也必须低头。
严家虽然在锦阳城算得上一方豪强,可放在流云宗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彭长老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直接开门见山。
“此次前来,只有一件事。”
“岚月天资出众,未来成就不可限量。”
“宗门不希望一些不必要的感情与责任束缚她的修行,耽误她未来的仙途。”
“所以今日老夫陪她前来……”
彭长老看向严家家主。
“解除她与你儿子的婚约。”
此言一出。
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严家众人全都愣住了。
片刻后,低低的议论声才骤然响起。
“退婚?”
“这……”
“怎么会这样?”
严家家主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
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说道:
“这……这桩婚事,是我年轻时与潘兄亲自定下的。”
“即便真要解除婚约,也应该由潘兄亲自来与我商议吧?”
席天一坐在旁边,对周围的骚动充耳不闻。
他低头抿了一口茶。
下一刻,眉头微皱。
“啧。”
这什么茶?
连灵茶都算不上。
早知道这么无聊,自己为什么非得跟过来看热闹?
果然。
好奇心害死猫。
席天一努力转移注意力,不想再听双方关于婚约的争论。
他甚至开始抬头数大殿木梁上的纹路。
一道。
两道。
三道……
然而。
眼睛虽然在数。
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
彭长老的声音再次传来。
“严家主,你难道不觉得这桩婚约如今已经不合适了吗?”
“听说你最小的儿子十二岁便达到聚气七层,当年也算难得一见的天才。”
“若他能够一直保持那样的天赋,我流云宗自然不会插手这桩婚事。”
“可四年前,他却突然修为尽失。”
“不仅境界跌落,更是从此无法继续修炼。”
“如今几乎已经成了废人。”
咔。
席天一手中的茶杯轻轻一顿。
他的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等等。
十二岁。
聚气七层。
曾经的天才。
四年前突然修为尽失。
无法继续修炼。
现在……
未婚妻所在的宗门亲自上门退婚?
席天一:“……”
不是吧?
不会这么巧吧?
前世看过的那些玄幻小说套路瞬间从脑海深处翻了出来。
昔日天才,一朝跌落神坛。
受尽冷眼。
未婚妻登门退婚。
受尽屈辱之后偶得逆天机缘。
从此凤凰涅槃,王者归来!
昔日瞧不起他的家族天才?
踩!
高高在上的宗门天骄?
踩!
曾经羞辱过他的各方势力?
统统踩!
最后一路逆袭,横推天下,成就万古第一!
席天一默默低头喝了口茶。
心情忽然有点复杂。
不会吧……
自己这是撞上“主角”了?
与此同时,彭长老还在继续。
“若岚月订婚的对象是你家长子,哪怕双方性格有所不合,我流云宗也不会如此强硬。”
“可如今的情况,你自己应该清楚。”
“继续维持这桩婚约,对他们两人都没有任何好处。”
“倒不如就此解除婚约。”
“从今以后,各走各的路。”
“他们本就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
此言一出。
严家众人的脸色越发难看。
就在双方争执不下时——
砰!
大殿门突然被人一把推开!
一名少年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
“我不同意!”
少年满脸愤怒。
双拳紧握。
眼神之中满是屈辱与不甘。
席天一下意识用神识扫了一眼。
下一刻。
他的眼角又开始抽搐。
聚气三层。
“……”
还真恢复修为了?!
好家伙。
凤凰涅槃的剧本都已经开始了是吧?
少年径直来到大殿中央,死死盯着潘岚月。
“潘岚月!”
“既然你不想嫁给我,那我严聂今天也把话说明白!”
“我同样不想娶你!”
潘岚月听到这句话,眼中闪过一丝愧疚。
毕竟此次退婚,是她这一方先提出来的。
所以即便严聂语气十分难听,她也没有立即发作。
然而严聂下一句话,却让她脸色变了。
“你们少拿我修为跌落当借口!”
严聂冷笑。
“说得冠冕堂皇,不就是因为你已经看上别人了吗?”
潘岚月眉头顿时皱起。
“严聂!”
“你在胡说什么?”
“胡说?”
严聂猛地抬手。
手指越过潘岚月。
然后——
直直指向了正在旁边喝茶的席天一。
“既然你已经找到了比我更加优秀的天才,想要嫁给别人,那就直接说!”
席天一:“……”
他脸上的表情彻底僵住了。
茶杯还停在嘴边。
不是。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啊!
怎么吃个瓜还能吃到自己头上?
“这……”
席天一默默放下茶杯。
“我老老实实坐在这里,怎么还能被卷进来?”
“放肆!”
彭长老终于忍不住怒喝出声。
席天一若只是普通的不周仙宗弟子也就罢了。
可问题是他的身份远没有那么简单。
万一真把席天一惹恼了……
虽然未必会直接发生什么严重后果,但若席天一回去之后跟山长老说上几句,影响山长老帮助云宗主冲击元婴境,那才是真正的麻烦。
“天一小友乃是不周仙宗弟子!”
“此次只是随山长老外出游历,暂居我流云宗!”
“他与岚月之间清清白白,根本没有你所说的那种关系!”
不周仙宗!
四个字落下,宛若惊雷炸响。
大殿瞬间陷入死寂。
严家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席天一身上。
先前他们只觉得这个孩子天赋惊人,身份恐怕也不简单。
可谁能想到……
他竟然来自不周仙宗!
对于锦阳城这些修士而言,不周仙宗是什么概念?
那是天洲真正的霸主。
他们所在的这一带,连一位飞升仙界的强者都未曾出现过。
而不周仙宗这种庞然大物,对他们而言几乎与传说中的仙门没有区别。
一时间。
大殿中的气氛变得异常紧张。
众人看向席天一的目光都多了几分忐忑。
生怕这位不周仙宗的小公子突然动怒。
那感觉,就像凡俗官员面对一位微服出巡的皇帝。
皇帝哪怕只是皱一下眉头,下面的人都得琢磨半天自己是不是哪里做错了。
然而……
席天一只是默默端起茶杯。
喝茶。
这事真跟他没关系!
他就是来看热闹的!
为什么所有人都盯着他?
看我干什么?
你们继续退婚啊!
……
经过一番争执,双方最终还是各退一步。
婚约暂时解除。
但严聂显然咽不下这口气。
于是双方最终定下约定——
十年之后。
严聂与潘岚月一战!
届时无论双方达到什么境界,都以实力决出胜负。
败者向胜者当面认错!
这看似只是一句道歉。
可实际上,赌上的却是严家、潘国皇室以及流云宗的颜面。
约定定下之后,今日之事也算告一段落。
席天一跟着潘岚月与彭长老准备离开。
可就在三人即将走出严家时,一名少年忽然出现。
那少年五官俊秀,眉眼柔和。
虽然论容貌远不及席天一那般精致,却也称得上一句俊美。
他来到严聂身旁。
伸手扶住严聂的肩膀。
随后抬起头,意味深长地看向潘岚月。
“潘小姐。”
少年的声音清澈柔和,听起来十分悦耳。
“希望将来的某一天……”
“你不会后悔今日的决定。”
潘岚月停下脚步。
她转身看向少年,神情郑重。
“我不会后悔自己的选择。”
语气坚定。
宛如立誓。
席天一站在旁边,却渐渐陷入沉思。
“……”
等等。
这个展开是不是有哪里不太对?
按照正常的玄幻小说套路……
男主角遭遇退婚,受尽屈辱之后,不是应该有一个温柔可爱的青梅竹马默默陪伴、安慰他吗?
然后两人共同经历磨难。
最终青梅竹马成为真正的女主角。
可现在……
席天一看看严聂。
又看看扶着严聂肩膀的俊秀少年。
陷入了沉默。
为什么出来安慰落魄男主的……
是个男的?
席天一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了一个极其离谱的情节。
一个绝世天才,最初对潘岚月心生爱慕。
然而在亲眼见证严聂坚韧不屈的意志,以及一次又一次惊才绝艳的表现之后……
他逐渐被严聂吸引。
甚至某一天,还可能被严聂舍命相救。
于是——
爱慕发生了转移。
两人从惺惺相惜,到生死相交,再到情愫暗生……
最终……
“嘶——”
席天一猛地打了个寒战。
赶紧掐断自己的胡思乱想。
不会吧?
难不成自己穿越到的还是个男主喜欢男人的世界?
倒不是说席天一歧视这种事情。
前世生活在现代社会,对于同性之间的感情,他也谈不上排斥。
喜欢谁本就是个人的事情。
只要双方你情我愿,那就随他们去。
最多真在自己面前表现得太过亲密时,他可能会觉得稍微有那么一点尴尬。
可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
别把我卷进去啊!
席天一突然警觉起来。
他现在这个身份……
不周仙宗绝世天才。
背景惊人。
长得又好看。
还莫名其妙在退婚现场被严聂误会成“情敌”。
这怎么看……
怎么像玄幻小说前期专门跳出来给主角打脸的反派小少爷啊!
为了讨好潘岚月,故意挑衅严聂。
然后被主角越级反杀。
身上的功法、法宝、资源全部爆出来,成为主角崛起路上的第一桶金。
妥妥的垫脚石!
席天一眼角一跳。
不过仔细想想,好像又不太对。
先不说严聂能不能打得过自己。
就算真按照传统套路发展……
自己背后还站着亲娘呢。
以不死剑后的实力和身份……
他这个“小反派”要是被主角干掉了,接下来登场的恐怕就不是普通老怪物了。
那可是最终大反派级别的人物。
这么一想。
自己到底算前期送装备的小反派……
还是最终大反派的宝贝儿子?
怎么想都不像是什么好身份啊!
席天一沉默半晌。
忽然小声嘀咕了一句:
“要不……”
“趁他还没成长起来,我现在直接一巴掌拍死算了?”
“天一弟弟?”
潘岚月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
席天一抬头。
只见潘岚月正一脸歉意地看着自己。
“对不起。”
“本来只是我和严家的事情,没想到最后却把你也牵扯了进来。”
席天一眨了眨眼睛。
还没来得及说话,潘岚月已经露出一个颇为成熟的表情,轻声安慰道:
“不过没关系。”
“你现在年纪还小,有些事情不明白也很正常。”
“等你以后长大了,自然就会懂男女之间这些复杂的感情了。”
“……”
席天一嘴角狠狠一抽。
一下。
两下。
最后开始疯狂抽搐。
他抬头看着一本正经安慰自己的潘岚月。
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从哪里吐槽。
我不懂?
我两辈子加起来都比你大好吗!
最终。
席天一深吸一口气。
默默打开玉扇,遮住了自己的脸。
算了。
心累。
不解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