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皮管道里闷得厉害。
冷凝水顺着管壁往下流,油腻腻地挂成一层,和底下积着的工业机油混在一起。这里不知道多少年没清理过,空气里全是潮气和一股发霉的油味。烬吸了一口,鼻腔里顿时一阵发涩。
后颈的脑机接口还在发烫。
蜂鸣声贴着颅骨响,从刚才开始就没停过。神经脉冲过载以后,他的听觉里总会留下这种声音,时间久了也就习惯了。
可刚才那句话不一样。
他听过。
三年前。
那场火里。
声音还是一样,冷冰冰的,语气没有半点变化。
休眠匣外面的霜开始融化。
水珠顺着晶体边缘滚下来,落在手背上。烬的手指冻得有些僵,动了动,又贴回管壁。
“三年零四个月。”
他低声说。
手掌慢慢收紧,指甲压进焊渣里。细小的刺痛从指尖传上来,他停了一会儿,才松开手。
喉咙发干,里面还残着血腥味。
他咽了下去。
撬棍从胸前挪开,撬尖抵住休眠匣的晶体释放阀。
这里太窄了。
管道不到七十厘米,两侧铁壁几乎贴着肩膀。他稍微挪一下,肩胛骨就会蹭上去。视野右下角还在跳绿色乱码,一块接一块,偶尔连成半行看不懂的字符。
穹顶科研序列的加密水印。
什么时候钻进接口的,他不知道。
现在已经贴到视觉中枢附近。
“死人就该老老实实待在盒子里。”
烬盯着休眠匣。
“报自毁序列。”
他等了两秒。
“别逼我动手。”
声音在脑子里响起。
“按照你目前的接口状态,继续过载,四分钟后脑桥会停止工作。”
烬没出声。
“你不会真的毁掉我。”
声音停顿了一下。
“你的债还没还清。假身份经不起查。胸口那道七厘米的手术切口也还在。没有我脑核里的旧时代密钥,你活不了多久。”
烬的眼角动了一下。
视野里的绿色乱码跟着闪了闪。
他抬起撬棍,抵得更深。
“还有别的?”
“没有。”
“那就闭嘴。”
“你需要我。”
烬笑了笑。
“你挺了解自己。”
他手里的撬棍突然往下一压。
休眠匣侧面传来一声闷响。
辅助制冷铜管弯了下去,接着从中间折断。
白色冷雾猛地喷出来。
管道本来就窄,冷雾一出来,前后两边很快都白了。冷剂溅上左臂,皮肤先是一阵针扎似的疼,几秒后便失去了感觉。
烬低头看了一眼。
左手垂着。
动不了。
“警告……”
脑中的声音开始断断续续。
“运算核心……降频……逻辑冗余……”
滋啦一声杂音后,没了。
视野里的绿色水印也暗下去。
反倒是休眠匣亮了。
冷白色指示灯闪了两下,转成红色。
蜂鸣声随即响起。
一下。
一下。
狭窄的管道把声音压得发闷,尾音在远处撞了一下,又传回来。
烬刚低下头,身后传来一阵金属摩擦声。
很近。
气动切断钳咬住了管壁。
“听见没有?”
外面有人喊。
“那只耗子就在通风夹层里!”
烬认出了声音。
奎恩。
阎铁手底下的清道夫头目。
他把撬棍叼进嘴里,往前挪。
身体刚动,胸口便蹭过一片凸起的铁皮。
疼痛一下窜上来。
他眼前黑了一瞬。
等视线重新清楚,防尘服里已经湿了一块。
烬摸了一下。
血。
手指在衣服上擦掉,他继续往前爬。
过了第一个弯,路没了。
主排风机早就断电,风道尽头的合金百叶窗卡死在那儿,锈得连缝隙都看不见。
身后的味道变了。
烬闻了一下。
灰硫。
奎恩把清理异化真菌的高压熏剂打进来了。
黄色的雾气沿着管道一点点往前推,没多久就到了拐角。
烬往前挪了两步,胸腔忽然收紧。
他咳了起来。
两声。
第三声没压住。
咳声在管道里荡开。
黄雾里面随即传出另一种声音。
抓挠。
很轻。
吱啦。
吱啦。
两只机械嗅探鼠从雾里钻出来。
巴掌大小,背上的红灯一闪一闪。机械腿踩过铁皮,声音细碎得很,离得越近越清楚。
烬看了一眼。
自爆装置已经启动。
休眠匣里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不少。
“百叶窗打不开。”
烬没回头。
“锰钢。你的撬棍强度不够。”
“所以?”
“开放后颈副通道。”
“然后?”
“让我接入感官测绘阵列。”
“多久?”
“三秒。”
停了一下。
“我能修改排风机的温控协议。”
烬看着越来越近的机械鼠。
“我放你进来呢?”
没有回答。
“出去以后,这具身体归谁?”
管道里只剩下机械腿踩过铁皮的声音。
第一只嗅探鼠已经到了五米外。
红色镜头从黄雾里转过来,停在烬脚上。
五米。
四米。
烬摸了一下后颈的接口。
没接。
他在底层待了三年,见过太多把自己交给机器的人。
机器替你做决定,替你记东西,替你判断敌人,最后连你的身体也替你管。
烬不想试。
至少现在不想。
他撕下防尘服里的一块麻布。
裤链解开,他用还带着体温的手把布料弄湿,随后捂住鼻子。
黄雾还是往肺里钻。
不过总比直接吸好。
他又摸到撬棍。
柄上的防静电胶布已经磨得发白。
烬把胶布慢慢撕下来。
后颈的接口又疼了起来。
他咬着牙,把撕下来的胶布贴到接口旁边,将剩下的数据接收针脚一根根封住。
最后留下一截接地铜丝。
“既然不肯自毁……”
烬抬头。
“那就一起烧。”
撬棍一头塞进T型翻板的缝里,另一头搭上休眠匣裸露出来的锂电池电极。
他没再停。
撬棍刚碰上去,电流便窜了出来。
“滋——”
蓝白色电弧沿着潮湿的铁皮乱跳。
整条管道跟着亮了一瞬。
烬的右手猛地收紧。
那只扑到近前的机械鼠突然僵住。
前爪卡在铁皮缝里,红灯闪了两下。
灭了。
后面那只却继续往前。
电磁脉冲把它体内的引信弄乱了。
提前启动。
休眠匣里的声音又响了一次。
“倒计时……”
声音已经很模糊。
“归零。”
停顿。
“下面支架……已经酸蚀。”
“承重……”
“不到两百公斤。”
烬听明白了。
“谢了,死人。”
他把休眠匣往下一压。
脚底的铁板开始弯。
没有退路。
他甚至听见了底下金属变形时发出的细响。
下一秒,爆炸。
狭窄的管道里,气浪没有地方散。
烬只来得及护住怀里的休眠匣,整个人便被掀了出去。
防尘服被扯开,热浪擦过后背。
承重角铁断了。
整截通风管脱离支架,带着火光和硫磺烟雾往地下三层砸。
十米。
平时不过是一段楼梯的距离。
现在不一样。
烬把右肩垫到休眠匣下面,手肘压住另一侧。
“咚!”
通风管砸进废料场。
机油淤泥被掀起一大片,黑水落下来,浇了烬满身。
旁边的废弃动力电缆也被扯断。
电火花在黑暗里乱跳,一闪一灭。
烬趴在泥里。
过了一会儿,他动了动右手。
锁骨疼得厉害。胸口也疼。每吸一口气,里面那道伤都跟着疼。耳朵里的蜂鸣还没散。他躺了一阵,才睁开眼。
休眠匣还在怀里。
指示灯已经暗了,只剩一点微光。
强化玻璃裂开几道缝,淡蓝色液体从里面渗出来,流进脚下的黑泥。
旁边的铁屑却没往下沉。
一片先动。
接着是第二片。
更多的碎屑从泥里慢慢靠过来,在休眠匣旁边聚成一团。
最后,一小块不规则的晶体纹路露了出来。
烬没看见。
上面传来奎恩的声音。
很远。
中间隔着塌掉的管道,听得断断续续。
暂时没人下来。
烬闭了闭眼。
废料场里很快又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
先是狗。
几条拾荒野狗从废料堆后面钻出来,在附近转了两圈。
随后又有人翻动废料。
他们循着爆炸声过来的。
烬撑起身体。
左臂依旧没有知觉。
他只能用左肘撑着地,一点点往旁边挪。
撬棍就在前面。
手指刚碰到棍柄。
“咔哒。”
头顶传来一声轻响。
烬停住。
雨还在下。
废料场上方的破顶不知道什么时候漏了,雨丝顺着断裂的通风管往下淌。
一把锯短枪管的土制双管霰弹枪从雨里伸出来。
枪口对着他的眉心。
枪管上还留着火药烧过的味道。
水珠沿着枪身缠着的铁丝滚下来,落到烬的眼皮上。
他没有眨眼。
枪后面的人也没有急着说话。
夜视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荧紫色的光在电火花里闪了一下。
是个女孩。
她低头看了看烬,又看了看他怀里的休眠匣。
确认完以后,嘴里的水果糖又咬了一声。
“动静搞得挺大啊,烬哥。”
烬没回答。
女孩的手指搭在扳机上,却没有扣下去。
她盯着烬看了两秒。
“这一趟的过路费……”
她咬碎嘴里的糖。
“你拿匣子抵,还是拿命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