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枪管顶在烬的眉心。
枪口压着那道还没愈合的电弧灼痕,带着一股廉价火药和机油味。
雨水混着发黑的工业残渣,从他凌乱的黑发里一路流进眼睛。视线一片猩红。
烂泥里,那只金属休眠匣被撞得轻轻一震。
浅蓝色的冷凝液从缝隙里渗出来,滴在黑铁废渣上,发出细碎的滋滋声。
“从天上掉下来一堆废铁,还多了一个半死不活的赔钱货。”
枪后,苏柚掀开了雨披的兜帽。
她的脸很小。
右脸颊贴着一块工业黄胶布,边缘已经卷了起来。嘴里还含着一颗劣质合成葡萄糖。
她咔嚓一声咬碎糖块。
“烬,你欠我的两百升净水还没到期。”
她盯着他。
“这就急着投胎了?”
握枪的右手缠满了黑色绝缘胶布。因为用力太大,指节微微发白。
烬仰躺在泥水里。
胸口那道七公分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右侧锁骨错了位,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他连眼皮都懒得抬。
嘴角却扯了一下。
“两百升净水……记账。”
他喘了口气。
“枪先挪开。”
“走火了,你一滴都收不回来。”
苏柚没动。
她抬脚,把烬掉在旁边的合金撬棍踢进泥里。
叮当一声。
随后,她盯上了那只银白色休眠匣。
冷凝液还在往外漏。
在地下三层这种地方,淡蓝色的微光太扎眼了。
这里连老鼠都得啃铁皮活着。
“穹顶的军用制冷液。”
苏柚的声音低了下来。
“纳米晶格防撞壳。”
她看向烬。
“你把阎铁的祖坟刨了?”
烬没有回答。
“带着这东西进我的窝,天亮之前,恶狗奎恩就能把我剥了皮挂在排污管上。”
“黑医生……”
烬的声音很哑。
他刚说完,便剧烈咳了起来。
一口黑血从嘴里涌出,混着灰烬粉尘。
“地下诊所后墙。”
他喘息着继续。
“第三块抗辐铅板后面。”
“有两枚没拆封的超高纯度滤波电容。”
苏柚的眼神变了。
烬抬起那只焦黑的右手。
一张黑色密匙卡从他手里滑下来,落在苏柚的靴边。
“你那台破越野车……不是一直差东西吗?”
“东西就在那。”
苏柚低头看了一眼。
“密匙带物理自毁。”
烬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心跳停了四分钟,里面的芯片就会自动熔断。”
他看向苏柚。
“想让你的车开出低土。”
“现在就拖我走。”
苏柚盯着他。
又看了看那张密匙卡。
最后,她低低骂了一句。
“操。”
她收起枪。
从腰间扯出一根带倒钩的尼龙拖缆,卡在废铁拖板上。
随后,她抓住拖板边缘。
猛地一掀。
烬和休眠匣一起被甩了上去。
动作一点都不温柔。
烬闷哼一声。
“抓稳了,死狗。”
苏柚弓下腰,拖着铁板冲进排污暗渠。
“敢把血滴在闸门前,我先割你的喉咙换赏金!”
两人身后的铸铁水密门轰然合拢。
外面的暴雨声顿时被隔绝。
这里,是苏柚的“蜗壳”。
不到十平米。
空气里全是焊锡、臭氧和机油味。
墙上挂满了仪表和铜管。角落里还堆着几个拆得只剩骨架的发动机缸体。
“啪!”
烬被扔到机床上。
剧烈的震动让他眼前一黑。
脱位的锁骨又是一阵剧痛。
右臂已经开始发紫。
“休眠匣。”
他咬紧牙。
“快。”
机床另一头,休眠匣上的红灯疯狂闪烁。
蜂鸣声不断响起。
液晶屏上的电量只剩下:
2.8%。
“急什么?”
苏柚瞪了他一眼。
“这里的电压乱得要命。直接插上,你这个铁盒子当场就得炸。”
她扯掉脸上的黄色胶布。
露出下面那道细长的疤。
随后,她抓起管钳,踹开角落里的柴油发电机。
发电机正在剧烈震动。
她没有犹豫。
咔嚓。
三根粗铜线被剪断。
苏柚从发电机里硬生生拆出一枚电感线圈。
“接四号端口。”
烬大口喘着气。
他眼前的绿色乱码正在重新出现。
“别用直流。”
“核心逻辑板认不得这种杂波。”
“电阻丝并联。”
“降频。”
“知道了!”
苏柚抓起两枚鳄鱼夹。
按照烬说的位置,一把夹住休眠匣的电极。
另一端接上自制稳压管。
发电机猛地一震。
黑烟从排气管里喷出来。
休眠匣的外壳开始尖啸。
红灯连闪数次。
终于停了下来。
屏幕上的数字重新跳动。
11%。
烬刚松了一口气。
一只劳保靴已经踩上了他的胸口。
“咬住。”
苏柚把一块旧轮胎橡胶塞进他嘴里。
“别咬到舌头。”
她双手按住他的右肩。
“数到三。”
她停了一下。
“一——”
“咔吧!”
根本没有第二声。
苏柚直接动手。
她压住烬的肩膀,猛地一推。
脱位的骨头终于重新回到关节。
烬浑身一震。
嘴里的橡胶被咬出两排牙印。
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后颈的脑机接口受到刺激,突然炸出一串蓝色电弧。
墙角的旧喇叭跟着发出刺耳的杂音。
“滋——”
随后,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
“粗糙的滤波工艺。”
“电流控制也很差。”
声音沙哑。
很冷。
休眠匣的防弹玻璃下,白霜开始慢慢消退。
淡黄色营养液里,一颗人类头颅静静漂着。
那张脸瘦得吓人。
皮肤上满是神经接驳留下的痕迹。
右眼的位置,是一颗六角形机械义眼。
红光闪了一下。
机械眼转动半格。
“烬。”
“你三年没见。”
“手术品味还是这么差。”
苏柚的手僵住了。
她慢慢握住腰间的短管霰弹枪。
“这是……活人?”
她看着匣子。
“不对。”
“这是什么鬼东西?”
烬吐掉嘴里的橡胶。
“前极昼穹顶首席科研架构师。”
他撑着机床坐起来。
“陆沉。”
苏柚沉默了。
烬撕开一卷止血胶带,咬住一端。
“缠好。”
他低声说。
“我没时间跟你解释太久。”
他把胶带绕在胸口。
“三年前,极昼穹顶为了维持永昼抽能协议,需要抽取下层三十万人的生物神经电。”
“陆沉不同意。”
“他准备往总控系统里注入逆向代码。”
烬停了一下。
“然后,赫连家族动手了。”
“先锋第七组一共七个人。”
“六个死了。”
“我没死。”
“只是被炸断了半边神经。”
“然后被他们从穹顶扔了下来。”
营养液里的陆沉动了一下眼睛。
“纠正。”
声音从喇叭里传来。
“你能活下来,不是因为他们手下留情。”
“是因为你后颈里的那枚泛音阶试验晶片。”
烬抬起头。
陆沉继续说道:
“那枚晶片,是用我们七个人的生物测绘矩阵拼出来的。”
“阎铁以为自己走私了一件禁忌遗物。”
“他不知道。”
“只要我彻底断电,你脑子里的熔毁死锁就没人能解开。”
烬的脸色沉了下来。
陆沉看着他。
“你的生命窗口,还剩一百四十天。”
“拿不回七组核心代码,你的脑桥会彻底金属化。”
“到时候,你不会再有意识。”
蜗壳里安静下来。
只剩发电机沉重的运转声。
苏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尖还沾着烬的血。
她沉默了几秒。
随后转身。
她从机床下的暗格里拿出一支玻璃针剂。
透明药液带着微光。
这是神经稳定剂。
在黑市上,能换不少净水和食物。
苏柚撕掉封条。
“伸腿。”
烬看了她一眼。
“你不会轻点?”
“不会。”
针头扎进大腿外侧。
药液推了进去。
烬的身体微微一颤。
几秒后,后颈那股几乎要烧穿脑子的剧痛终于压了下去。
视野角落的红斑和绿码也慢慢淡去。
苏柚把空针筒扔进废铁筐。
“这支药,五百升。”
烬没说话。
“加上之前的两百。”
她咬了咬牙。
“七百升。”
苏柚盯着他。
“中途敢死,我就把你的骨头磨成粉。”
烬闭上眼。
“成交。”
就在这时——
角落里的三个空机油罐突然晃了起来。
当啷。
当啷。
当啷。
苏柚脸色一变。
那根连在水管上的细钢丝绷紧了。
“有人来了。”
下一秒。
轰!
厚重的铸铁门外传来撞击声。
紧接着,是等离子切割器的嗤响。
门板中间迅速变红。
铁水顺着门缝往下流。
“奎恩的人。”
苏柚抓起双管霰弹枪。
咔哒。
她拉开击锤。
“他们顺着冷凝液找过来了。”
烬按住枪管。
“别开枪。”
“为什么?”
“暗渠会传声。”
“枪响一次,整条排污管都能听见。”
他看着门。
“再把奎恩的大部队引过来,我们就没地方跑了。”
门外传来大笑。
“小野猫,开门!”
“阎爷说了。”
“交出匣子和那个半死不活的杂种。”
“还能留你一条命。”
门上的红线越来越长。
屋里的温度也在升高。
烬看向休眠匣。
“陆沉。”
“逻辑核心恢复多少?”
“三十五点二。”
“够了吗?”
“够。”
陆沉的声音依旧平静。
“可以短路发电机的次级变压器。”
“能形成一次瞬态电磁脉冲。”
烬立刻转身。
他从墙角扯下一根粗大的高压接地线。
“苏柚。”
“拿着。”
他把地线塞进她手里。
“从通气孔扔出去。”
“扔进门外的积水。”
苏柚看了一眼。
马上明白了。
她踹开铁门下方的小排污板。
然后把地线狠狠甩了出去。
铜线落进积水。
烬看向休眠匣。
“陆沉。”
“过载。”
“确认。”
发电机里的电子管瞬间亮了起来。
刺眼的白光从缝隙里透出。
下一秒。
轰!
狂暴的电流顺着铜线冲进积水。
门外的暗渠被蓝白色电弧照亮。
外面的喊声只响了一瞬。
随后,什么都没有了。
发电机发出一声闷响。
黑烟冲了出来。
里面的线圈彻底烧毁。
灯也跟着灭了。
一片漆黑。
苏柚盯着发电机。
“完了。”
她声音发颤。
“我全部家当。”
烬拔出撬棍。
“命还在。”
他活动了一下右肩。
“以后赚回来。”
苏柚咬牙。
“说得轻松。”
她抓起战术背包。
随后踢开机床下方的铸铁盖板。
“走。”
“后面有应急暗井。”
“下面停着我的改装摩托。”
烬抱起休眠匣。
备用电池已经重新启动。
屏幕上的电量只剩:
10%。
两人刚钻进暗井。
陆沉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很轻。
只有烬能听见。
“别急着高兴。”
烬停了一下。
“刚才的脉冲,被穹顶的深潜雷达捕捉到了。”
烬没有说话。
陆沉继续道:
“阎铁只是闻到血腥味的野狗。”
“真正麻烦的,已经来了。”
“赫连煌的极昼裁决专员,半小时前就到了灰金回廊顶层。”
“他们来找我。”
停顿片刻。
陆沉的声音更低了。
“也来找你。”
“他们想看看。”
“三年前那个本该死在穹顶下面的人。”
“到底变成了什么。”
暗井深处吹来一阵冷风。
带着地下酸涩的气味。
烬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铁匣。
随后迈进黑暗。
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