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虹吸井的生铁沉管里,除了水滴不断砸在锈蚀涡轮上的嗒嗒声,就只剩下烬粗重而破损的喘息。
空气里全是酸味。
酸雨腐蚀金属后留下的醋酸味,混着沉降层多年不散的合成脂和焦糊塑料味,闷在这条废弃管道里,怎么都散不出去。
烬靠着冰冷发黑的水泥管壁,单手拉开防水夹克。
拉链卡住了伤口。
他停了一下,还是硬生生扯了过去。
黏连的皮肉被拉开,发出一声很轻的撕响。
烬连眉头都没皱。
他没开灯。
后颈的“泛音阶”接口在黑暗里一明一暗,暗红色的光很弱,像一块烧剩的炭。
休眠匣就放在旁边半截铸铁箱上。
面罩后,陆沉的机械义眼微微闪烁,冷蓝色的光映在潮湿的管壁上。
“把你的排气管闭上,烬。”
陆沉的声音低沉沙哑,在圆形管道里来回震了一遍。
“旧时代的离心泵都比你现在的肺叶安静。”
烬没理他。
“如果我是你,在给自己缝针以前,至少会先把手上的腐蚀油擦干净。”
“你不是我。”
烬从腰间摸出一只拇指大小的黑色塑料盒。
他在上面轻轻按了三下。
沙。
沙。
沙。
三声无源静电噪音从贴肉的耳机里传出来。
这是苏柚的信号。
那只野猫已经甩掉外围的巡逻眼线,钻进了冷冻废料库的夹壁里。
确认后面暂时没人跟上来,烬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从战术包侧袋里拿出一只扁平的镀锌铁盒。
里面东西不多。
半瓶浑浊的工业脱脂酒精,一把磨得发亮的旧刮刀,还有两根带倒钩的粗弯针。
他的右手已经彻底焦了。
刚才的高压短路把掌心皮肉烧成一片死黑,五根手指僵硬地蜷着,稍微动一下,神经就像被细针同时扎了一遍。
胸口那道七公分的伤也没好到哪去。
灰硫粉尘和血混在一起,结成一层紫黑色的硬痂,伤口边缘已经肿了起来。
“你包里还有半支镇痛栓剂。”
陆沉扫了一眼。
“心率一百四十二,体温三十九度一。右前臂末梢神经损伤百分之十八。再拖下去,你缝第三针的时候会发生肌肉痉挛。”
“闭嘴。”
烬咬住一块从废线缆外皮上撕下来的铅皮。
“省点备用电。”
他没碰那支阵痛栓剂。
在沉降层,麻掉痛觉未必是好事。疼痛至少能告诉他哪里出了问题,要是真把感觉全压下去,什么时候失去意识都不知道。
火机擦亮。
蓝色火苗在黑暗里晃了一下。
弯针被他放到火上烤过,随后又用酒精简单擦了一遍。
烬拿起刮刀。
刀尖抵住右手的焦黑皮肉。
他看了两秒。
然后按了下去。
“滋——”
刮刀一点点削开坏死的皮层,暗红发黑的血混着脓液往外涌。
烬的额头立刻冒出冷汗。
他死死咬住铅皮,犬齿陷进金属边缘,喉咙里只挤出一声压得极低的闷哼。
没有停。
处理完右手,他抓起酒精,直接浇在胸口和掌心。
剧痛在瞬间冲上来。
烬整条手臂都绷紧了,后颈的接口猛地亮了一下,淡黄色的神经组织液甚至从皮下渗出了一点。
但他的左手很稳。
弯针刺进去。
拉线。
打结。
第一针。
第二针。
第三针。
粗糙的医用尼龙线把裂开的胸壁重新拽到一起,针脚歪歪扭扭,算不上漂亮,但足够结实。
最后一针收紧。
烬靠着管壁坐了下来。
他喘了很久,才把嘴里的铅皮吐掉。
铅皮已经被咬得变形,上面留下两排带血的齿印。
“野蛮。”
陆沉看着他的伤口。
“但有效。”
烬闭着眼,没有说话。
“心率降到一百一十五。感染暂时受到控制。”
陆沉顿了顿。
“不得不承认,在把自己当废铁修理这件事上,你比穹顶那些人更有经验。”
“少废话。”
烬休息了几分钟。
随后,他扶着管壁站起来。
右腿还有些发软。
他走到沉管另一头,那里有一块落满灰尘的旧配电壁龛。烬用变形的撬棍撬了几下,锈死的金属外壳终于松开,露出里面一排老旧电缆。
这些东西已经废弃几十年。
电缆沿着岩壁一路向下,曾经连接着旧自来水厂的深层地热回路。
烬蹲下去,用牙齿咬住电缆外皮,硬是撕开一道口子。
铜芯露了出来。
他把休眠匣上的鳄鱼夹接了上去。
啪!
一团幽蓝色电火花炸开。
休眠匣轻轻震了一下,随后重新稳定下来。
液晶屏上的数字开始往上跳。
9%。
10%。
12%。
14%。
蜂鸣声终于停了。
散热槽重新吹出温热的风,里面带着一股淡淡的臭氧味。
至少暂时不用担心它断电。
烬拖着沉重的身体走到沉管前端,用左手推开生铁百叶窗。
冷风一下灌了进来。
里面还带着细碎的铁锈粉末。
窗外,是沉降层。
没有真正的日出。
所谓的晨光,不过是从上层灰金回廊那几百根承重柱之间漏下来的冷白色散光。数不清的排气塔正在低空排放黄褐色酸雾,整片低土都笼在一层灰蒙蒙的毒气里。
铁皮窝棚顺着山壁一直铺下去,密密麻麻,几乎看不到尽头。
矿渣劳工披着破旧的防酸雨披,在泥水里排成长队。
他们等着配给。
今天的食物是一小袋合成蓝藻糊。
更远一点的酸液洼旁,两个机械义肢已经严重磨损的老工人正在争一块铅酸电池。
其中一个抡起扳手。
砰。
没人过去劝。
排队的人甚至没抬头。
这种事,他们见得太多了。
烬看了几秒,抬起头。
酸云上方,刚好裂开一道窄窄的缝。
那道缝隙里,隐约露出了极昼穹顶。
万米高空之上,金色的人工太阳仍在发光。悬浮宫阙和花园藏在云层之间,白得刺眼。
下面是泥。
上面是光。
两边隔着不知道多少层钢铁,却像隔着两个世界。
“很壮观,是吧?”
陆沉的声音从休眠匣里传来。
机械义眼也朝着那道缝隙转去。
“穹顶里,一簇人造玫瑰维持二十四小时,需要两千四百千瓦时的稳定电能。”
“恒温空气同样需要空间折叠阵列。”
陆沉停了一下。
“下面的人一直觉得,是自己不够努力。”
“或者命不好。”
烬没有说话。
“他们不知道,这些光从哪里来。”
陆沉的声音冷了下来。
“极昼穹顶维持运转,需要低土三十万人的生物电。”
“他们以为自己在供养一座城市。”
“其实,是这座城市在吃他们。”
烬看着远处泥水里倒下的老人。
那人已经不动了。
他没说什么,只伸手把百叶窗重新关上。
“同情救不了命。”
他转过身,将沾满血和汗的防尘服摊到发热的蒸汽管上。
“而且三年前,你也没比他们干净多少。”
声管安静下来。
陆沉的机械义眼闪了一下。
过了片刻,他发出一声短促的笑。
“我还以为,你已经把三年前的账烂在肚子里了。”
“烂不掉。”
烬坐回铸铁箱。
他把撬棍横在膝盖上,用砂纸慢慢磨掉上面的血渍。
“第三弦环为什么会崩?”
“赫连家族到底在找什么?”
他的动作停了停。
“还有第七组。”
“那六个人到底怎么死的?”
休眠匣沉默了。
这一次,陆沉没有立刻回答。
几秒后,匣子顶部的投影镜亮起。
淡蓝色光线落在墙面上,一座庞大的三维结构图逐渐成形。
那是一座悬在极昼穹顶与低土之间的环形机械天轨,结构层层叠叠,从远处看,就像一把横在天空里的巨大竖琴。
“第三浮空弦环。”
陆沉说道。
“这是三年前事故的核心。”
投影不断放大。
“赫连家族当时正在执行终律计划。”
“他们试图跨过谐振阶和临界阶之间的自然屏障,在穹顶建立一个可以长期改变微观物理规则的绝对场域。”
烬抬眼。
“他们想造什么?”
“虚骸发生器。”
陆沉回答得很快。
“简单来说,一台可以修改现实规则的机器。”
“但这种东西需要大量能源。”
投影里的能量管线逐渐亮起。
“所以他们把负荷导向了低土。”
烬的手指停在撬棍上。
“多少人?”
“三个区。”
陆沉的声音没有变化。
“如果启动成功,三个区的人会在短时间内脑死亡,神经系统会被当成生物电池。”
全息图上,六个绿色生命体征同时亮起。
随后,一个接一个变成红色。
“第七先锋组负责稳定阵列。”
“启动前四小时,我们发现空间折叠的曲率已经开始坍缩。”
“赫连家族没有停。”
“他们只想赶进度。”
陆沉的机械眼转向烬。
“我拒绝上传授权密钥。”
“然后呢?”
“清洗。”
两个字落下来。
很轻。
投影里的六个生命标识同时消失。
陆沉继续道:
“顾准,脑桥溶解。”
“陈离,意识剥离。”
“苏穆,肉体湮灭。”
剩下的名字也逐一亮起。
“六个人都没能走出控制室。”
“裁决部队用了高分子分解枪。”
“他们的神经核心被剥离,后来被塞进虚骸发生器,作为底层能源。”
烬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陆沉却没有停。
“至于你。”
“你当时只是外围测绘员。”
“他们需要一个人背锅。”
烬看着投影。
“所以选了我。”
“对。”
“那枚泛音阶呢?”
陆沉沉默片刻。
“不是军用品。”
投影切换。
一块黑色晶体出现在墙上。
“那是我们七个人从蚀界荒渊带出来的东西。”
“第七代主弦原型机。”
烬的手指慢慢收紧。
“所以我能活下来,是因为它?”
“它锁住了你的神经系统。”
陆沉说道。
“也把你变成了它的载体。”
“但这还不是最麻烦的地方。”
烬抬起头。
“说。”
“只有你的脑机接口,可以同时识别我们六个人留下的底层安全协议。”
陆沉停了一下。
“阎铁如果拿到我,赫连家族会把这颗头彻底格式化。”
“但你拿到我,我们就有证据。”
“还有一段可以反向瓦解第三弦环的程序。”
话音刚落。
休眠匣里突然传出一声轻响。
烬还没反应过来。
一道绿色代码已经撞进他的脑机接口。
“呃——!”
他整个人猛地弓起。
烈火。
警报。
融化的金属地板。
有人在喊。
有人倒下。
那些被他压在记忆最深处的东西,像被一只手硬生生翻了出来。
六串代码紧跟着涌入。
后颈的泛音阶接口开始发烫。
烬跪在地上,双手撑住地面,额头不断往下滴汗。
半分钟后。
剧痛终于退去。
他喘得厉害。
后颈的温度也慢慢降了下来。
视野右下角,一行绿色文字稳定下来。
【底层神经序列:第七组共鸣校验通过】
【晶片侵蚀率:11.8%(锁定)】
【下次熔断窗口期:九十七天后】
烬盯着那几行字。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站起来。
那股一直啃噬脑桥的疼痛,真的停了。
至少暂时停了。
“第一道防火墙解开了。”
陆沉说道。
“你的命暂时保住。”
烬擦掉下巴上的汗。
“能撑多久?”
“我的核心主密钥还没有完全导出。”
陆沉回答。
“需要高阶离线固态盘。”
“休眠匣的电量如果先耗尽,我们还是要一起死。”
烬从包里拿出一管已经发干的合成营养糊。
撕开。
挤进嘴里。
又苦又涩。
他嚼了几下。
“天亮去熔渣酒馆。”
“姬无昼手里有军规级离线盘。”
陆沉看着他。
“你拿什么买?”
烬咽下嘴里的糊。
“钱不够,就欠。”
“你的信用还够?”
“够不够,去了才知道。”
陆沉没再说话。
声管重新安静下来。
就在这时,烬胸口那台原本属于黑医生的廉价对讲机突然亮了。
没有电流杂音。
没有扬声器预热的声音。
只有一道白金色冷光,从那台破旧机器内部透出来。
烬低头。
对讲机响了一声。
滴。
嗒嗒。
滴。
三短。
一长。
两短。
他的动作停住了。
这个暗码,他认识。
三年前,极昼高阶军校突击战术系内部使用的私密调频。
只有少数人知道。
陆沉的机械义眼也在这一刻骤然缩紧。
信号底层,一枚白金色徽记缓缓浮现。
那是一朵被长剑贯穿的人造极昼玫瑰。
烬没有说话。
陆沉也没有。
空气像是突然沉了下来。
最后,频道尾端浮出一行署名。
【赫连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