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车的火扑过来时,桑砚先闻到了一股药味。
那味道夹在焦臭里,淡得几乎分辨不出,却让他想起鱼骨巷里常年不熄的药炉。灰参、苦藤,再加一味压住骨热的冻蛤粉,是阿箬每天喝的方子。
药味从死人嘴里飘出来。
桑砚心头一跳,补契针顺着舌根往下一探。针尖碰到硬物,刮下来一片薄如鱼鳞的黑灰,上面有细小赤点闪动。
短棍带着风声砸向他后颈。
鲁拙横过拐杖替他挡了一记,木杖当场裂开半边。老头踉跄着退到焚车上,冲桑砚吼:“东西到手就滚,还等人请你吃席?”
桑砚缩身钻进车底,一脚踹断了承灰槽。滚烫灰烬泼了差役满腿,惨叫声刚起,他已从另一侧爬出来,拖着鲁拙往废炉深处跑。
港署的人在后面敲锣封门。桑砚在炉坊做过两年杂工,熟门熟路地掀开检修铁板,让鲁拙先滑进排渣沟。自己刚钻进去,短棍便擦着头皮砸在铁板上。
两人沿斜沟落进冷却渠。齐腰深的黑水没过伤口,疼得桑砚浑身一缩,嘴里仍咬着那根补契针。
从渠口爬出来,他们一连穿过两条巷子才停。鲁拙的木腿泡了水,比石磨还沉,他靠着墙卸下卡扣,倒出半筒臭水。
“二十四枚灰钱,一枚没拿着。”老头喘匀了气,又摸摸裂开的拐杖,“还赔一根杖。你这买卖做得比我年轻时强。”
桑砚吐出补契针,摊开掌心。那片黑灰已经粘进皮肉,六点朱红围成一圈,中间留着一道细长空痕。
“没全赔。”
鲁拙凑近看了一眼,没再说话。他拿拇指去擦,黑灰反倒顺着桑砚掌纹往里陷了一点。
巷外的铜锣一声紧过一声。港署正在封西堤,稍后替桑砚开门、借衣,甚至给一碗热水的人,都可能被记成连带户。
“回铺子,先把阿箬的药煎上。”鲁拙重新扣好木腿,没再提尸体。桑砚跟在后面,知道老头想让他收手,也知道他已经看懂了那六点朱红。
补契铺藏在鱼骨巷最里面,招牌被盐风啃得只剩一个歪斜的“补”字。
桑砚推门进去,阿箬正踩着凳子补屋顶。她拿油纸堵住最大的破洞,雨水仍顺着袖口往下淌,把半边衣服都浸湿了。
“下来。”桑砚说。
阿箬低头看见他额角的血,又看见鲁拙断掉的拐杖:“你先照照自己。”
“我没踩凳子。”
“你只是去了一趟会炸的炉子。”
她把最后一角油纸塞好才跳下来,落地时腿软了一下,忙用手撑住桌沿。桑砚伸手去扶,她已经站稳,顺便拍开了他的手。
阿箬十七岁,肩背却单薄得像没长开。每逢大炉开火,她的骨头便会发热,严重时整夜睡不着。医馆只说是先天债亏,病因从没说清。
今日,她手腕上多了一圈灰白细纹。纹路贴着腕骨绕了一周,像有人趁她睡着,用细线量过尺寸。
桑砚看了两眼,先去提药壶:“药铺那边还欠十二枚。今晚的药先赊了,月底补上。”
“上个月也是月底。”
“后来还了。”
“拿这个月的饭钱还的。”
阿箬想把窗边药罐拿过来,走了两步便咳起来。起初只是闷咳,后来整个人伏在桌边,肩胛骨一下一下地耸。
她用旧帕子捂住嘴。帕子移开时,上面没有血,落着几粒温热的黑灰。
桑砚掌心忽然一烫。
尸体舌下刮来的契灰自行翘起,从他皮肉里一点点钻出来。阿箬咳出的碎灰也在帕子上滚动,越过桌缝贴了上去。
中央那道空痕被填满了一角。
阿箬疼得弯下腰,腕上的灰纹却淡了一点。桑砚立刻用针拨开两处灰烬,铸炉中的灼痛顺着针身窜进手臂,疼得他打翻药罐。砂罐在地上转了几圈,屋里谁也没去捡。
鲁拙关紧门窗,又拉下一块遮光的旧帆布。他的动作比平时慢,拉绳系了两次才系牢。
桑砚把阿箬的帕子摊在灯下:“这是什么?”
“咳出来的灰。”鲁拙说。
“我问的是,它为什么认得死人身上的契墨。”
“灰港患债病的人多了,同源的灰相吸,不算稀奇。”
桑砚没有接话。他把那片黑灰向鲁拙推过去,又翻转过来,让六点朱红正对灯火。
鲁拙只扫了一眼,右手便下意识往袖口里缩。
“你见过。”桑砚说。
老头沉默片刻,把湿透的木腿卸下来,靠墙坐到地上。他从膝上的暗扣摸出一小壶酒,拔开塞子闻了闻,又原样塞了回去。
“十八年前,灰港重修西堤,有一批承债契没进明账。”
“谁签的?”
“我只在外围验过契,没见到总页。”
“谁得了好处?”
鲁拙看向窗外。鱼骨巷的息灯正在雨里一盏盏亮起。
“灯亮了,炉坊没停,灰潮来了也有堤挡。城里人都得了好处。”他说,“可那份契落到谁头上,没人问。”
阿箬慢慢坐直:“像我这样的人,有多少?”
鲁拙没看她:“当年登记的是一批孩子。”
“多少?”
“我不知道。”
桑砚从柜子底层抽出一张完整契纸。铺里只剩三张,这一张原本留着续租。他拿砚台压平纸角,提笔写道:灰潮月初一,查铸炉七名死者余债。
鲁拙按住笔杆:“港署已经盯上你。再立一份契,他们顺着契光就能找来。”
“不立约也会找来。”桑砚把笔抽回来,“三日后灰潮进港。我要在那之前找到尸体、炉账,还有第七个人的工牌。”
他写下自己的名字,又在旁边添上负责的事:看裂、取证、不碰衡钉。
鲁拙盯着“不碰衡钉”四个字,脸色略微松动。他拿过笔,写了“辨契、寻旧路”,末尾多加一句:查到衡钉主契立即停手。
阿箬把契纸转到自己面前。
桑砚伸手挡住:“你不签。”
“那我腕上这圈东西算谁的?”
“正因为在你身上,你才不能往里凑。”
“你们要找谁把债写给我,却连我的话也替我说完了?”阿箬没有发火,只把他的手从纸上挪开,“我不去炉场。我去找家属,记他们什么时候发病、领过什么钱。若我撑不住,我自己退出。”
她写字很慢,笔画却稳。写完分工,又在三人名字下面补了一行:有人退出,先交出证据;无人可替别人答应承债。
鲁拙看完,咬破拇指按下血印:“这句留着。往后谁想逞英雄,先剁他写字的手。”
阿箬也按了印。
桑砚握着笔,没有马上落下去。他小时候跟鲁拙补过渔网,几十个人各抓一角往岸上拖,有谁松手,鱼便会从缺口跑掉。
桑砚按下指印。三枚印记泛起微光,沿纸上的字走了一圈,停在“无人代签”四字上。
门外随即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一张赤色封条拍在铺门上,门框随之一震。
“港署追索。”白手套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桑砚涉嫌盗取死者余债,补契铺即刻封存。屋内三人,开门受审。”
阿箬低头看向契纸。她腕间的灰白细纹正往纸上爬,绕过尚未干透的血印,凝成一串细小编号。
鲁拙看清那串数,手里的酒壶掉在地上。劣酒沿砖缝流了一地,他却没顾上捡。
“这不是今日铸炉的号。”
“哪一年的?”桑砚问。
鲁拙抬头望着阿箬,嘴唇动了两次才发出声音:“天倾纪元七百三十一年。灰港大修那年。”
门外差役已经开始撞门,梁上的陈灰簌簌往下落。阿箬用手擦过编号,腕纹跟着亮了一下。隔着重重屋瓦,西堤方向也有一线红光遥遥回应。
桑砚把契纸卷起塞进怀里。港署来得这样快,恐怕不只是为他从尸体上刮走的契灰。
他们还要带走阿箬——这本藏了十八年、如今忽然显字的旧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