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不想离开这里吗?”
“为何要离开?这里有容身之处,有饱腹之食。即便是有幸闯出了那片荆棘林,一直只会铸铁棒之人,在外面的世界又能活得多好呢?说不定还比不上这里。”
身前滚烫的铁水映得他脸膛发红,却照不亮眼底那层浑浊,活像早已凉成死沉的铁块。
腾起的铁水溅在佟睦洲的麻鞋边,却烧不化她此刻眼底漫上来的霜。
听过这番话,佟睦洲觉得,自己和他,已然不是同路人了。
虽然,他们总是一同吐槽这百无聊赖的囚徒生活,她心中也从未指望仅凭手中的铁棒便能闯出这片一眼望不到头的荆棘丛。
因为她知道,一切都是徒劳,但她却又从未放弃过逃离的念头,哪怕她已然忘却了自己从何而来。
之后的日子里,佟睦洲想和他聊天的欲望越来越少,回话也是有一搭没一搭的。
但陈奴均却丝毫不在意,因为在他心里,只要能一直这样相伴,他就很满足了。他并不奢望太多,也从不相信会有何变数。
这些日子,佟睦洲完成任务后,时常前往周遭的荆棘丛中,似是在寻找收集着什么植株。
陈奴均跟在她身后发问,得到的却总是沉默。他看着她步入荆棘林,被刺钩划得遍体鳞伤。
虽嘴上心疼劝阻,可也仅仅只是站在外围,用铁棒助其拨开最外头的荆棘,自身从不踏足。
因为他知晓,这里没有任何伤药,就连病了,也是自生自灭。
他们的行踪,自是引起了神秘人的注意。
那个身影已在暗处观察多日,却也从未想过制止或阻挠,反倒嘴角露出饶有趣味的笑意。
“你想离开?”
见她多日沉迷于铸造这样那样新奇的玩意,陈奴均看似云淡风轻地问道。
“是,你要一起尝试吗?”
“不了。我不想白费力气。”
陈奴均还是如从前那般,按时铸好一柄铁棒后便闲适地躺卧着,目不转睛地望着她。
不知用了多久,在很多个陈奴均还没醒来的时辰,佟睦洲用滚烫的铁水,参杂着荆棘丛中的淬芒草,铸成了一柄宝剑。
那是一个月白风清的夜晚,隐在暗处的神秘人瞧得真切,她掌心竟操纵出银蓝色火焰,铸就了最锋利的剑芒。
夜风掀起了他的篷衣,那双瞳孔在看见银蓝之火的刹那骤然收缩,像是被冻住的冰湖忽然碎出裂缝,冷硬的睫羽压不住眼瞳深处涌出的暖。
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色泽和跃动弧度,曾经的他也曾凭此铸出他此刻腰间的这柄剑。
故而,从佟睦洲开始收集淬芒草的那刻起,他便知晓,这个年纪轻轻的瘦弱女子,定不似表面看上去的那般简单。
他未想到,这世间,除了自己之外,竟然还能有人能使出银蓝之火,竟然还有第二人,能在这片牢笼中铸出自己的剑。
那间牢笼的四角瞬间飞出条条粗实的铁链,想要拴住拥有能力逃离此地之人。
可却都被佟睦洲用利剑削然斩断,那清脆的声音回荡在茫然天地间,周遭不少笼中人都朦胧地睁开睡眼,当然也包括陈奴均。
有人看见的是一位剑眉凤目的女子,有人望见的一个高高束发的背影,而陈奴均,望着那张熟悉的脸庞。
“可以……带我走吗?”
此时,所有的牢门都被瞬间锁上,陈奴均将手伸出牢笼,眼神里满是乞求。
这是他第一次想要离开,因为他难以想象,没有她的囚徒日子,该如何度过。
“荆棘丛伤害力极强,我最多自保,无力带走你。如若当初你也愿随我一起铸剑,此刻也无需将希望寄托在任何人身上。”
佟睦洲的睫毛压得极低,在眼下投出两道冷硬的影,遮住眼底翻涌的厌弃。
“我炼!你可以等等我吗?别走……”
陈奴均喉间发紧,声音带颤,仰着脸望向佟睦洲的眼神仿若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佟睦洲并未看他,而是望向远处无尽的荆棘林,鼻翼轻轻翕动,吸进一口带着铁锈味的夜气。
尔后,她用剑断然砍向陈奴均的笼锁,将其一把拉出。也许,这难以预测的漫漫长路,有个人一道,总聊胜于无吧。
之后,二人一路披荆斩棘,留下身后无数声清醒的渴求,但佟睦洲再也没有回头。
天光未亮,荆棘丛中枝蔓如铁爪般交错,尖锐的倒刺划破了二人的衣衫,留下道道血痕。
冷风骤起,前方突然传来衣袂破风的声响。佟睦洲猛然抬头,一身玄纹暗袖落入眼眸,虽然对方袖口未配挂碎冰银链,但佟睦洲还是一眼便认出了——
糟糕!是他!
难道,当真逃不掉了吗?
那人身形一晃,已然到了佟睦洲面前。面具遮挡住那人的下半张脸,一双深邃的眼瞳像结了冰的湖面,牢牢锁着佟睦洲那张沾了泥污却依旧清丽的面容。
佟睦洲连退两步,虽未曾习过武,也深知不敌对方,可依旧抬手挥剑。
那人轻松一挡,用手突然捏住她的下巴,一枚冰凉的丹药被强行塞进了她嘴里,而后被一股内力推压下咽。
是什么?毒药吗?难不成,这便是逃跑的代价?到头来,当真是徒劳?
陈奴均吓得连忙跪倒在地,颤抖着求饶。
那人却松开了佟睦洲,俯身用仅他两能听到的声音耳语道——
“这药,能让你想起自己从何而来。走吧。”
说罢,那人与佟睦洲擦肩而过,并在她身后轻推了一掌,助其挪动早已灌铅的脚步。
药丸的味道在身体内流转,带着一丝奇异的暖意涌上喉咙。
佟睦洲猛地一怔,但没多久,她便头也不回地提步往前。
从始至终,那人就没看过陈奴均一眼。而今,他也若无其事地从其身旁走过。
在陈奴均的身后,那人掌中蕴出的暗绿火焰,所烧之处竟能让荆棘快速生长,掩盖了二人潜逃之径。
几年前,他原也有机会持剑逃脱,可却并未这样做,而是一直留于此处,在短短时日内便被任用为执罚者。
而今,助他们出逃,何尝不是权当给予当年的自己另一个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