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之前，瘸猴干完了他所有的活。
二十根地刺插在南侧通道两侧，从两扇碎窗户往外延伸了大约三十米，呈一个不对称的弧形。每根地刺露出地面一掌高，尖端朝外斜指，间距密到一只影狼想从中间穿过去，至少要被刮掉一层皮。
他还在缺口外面多挖了一条浅沟——用断刀硬刨出来的，不深，但足够绊住奔跑中的影狼前腿。
林奇蹲在两座塔之间，把三颗诡石之一装进了1号塔的供能槽。幽蓝的光沿着塔身爬上去，塔顶那台自动弩机轻轻转动了一个角度，像是在活动筋骨。
"为什么不全装？"瘸猴蹲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根备用钉刺，看着林奇的操作。
"装一颗够它打三天半。"林奇拍了拍塔身，"剩两颗是备用的，万一今晚出现预想之外的情况，得留着机动。"
瘸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在黑暗中蹲着，眼睛却像猫头鹰一样转，把周围五十米范围内每一处阴影都扫了一遍。
"来了。"他突然说。
林奇顺着他目光的方向看过去。北面废墟的阴影里，那些红眼睛又亮起来了。比昨晚多。粗略数一数，三四排挤在一起，至少二十只往上。
而且它们的位置变了。昨晚的影狼群是从正面接近，被1号塔两箭逼退。今天的群狼分成了三股——一股仍然从正面缺口方向压过来，另外两股绕了左右两侧，试图包抄南面通道和北面开阔地。
"它们学聪明了。"林奇的声音很平。"瘸猴，你退到2号塔底下，蹲在底座后面别动。"
瘸猴二话不说，两步跨到南侧窗台下的2号塔旁，把自己缩成了一团。
第一波冲锋来得比林奇预想的快。正面那只影狼没有像昨晚那样试探，直接弓身扑出。紧接着左侧两只、右侧一只也同时跃出阴影——四道黑影从三个方向扑向缺口。
1号塔的弩机旋了半圈，第一箭射出，正中正面领头的那只影狼眼眶，那东西在空中翻了半圈摔在地上，四肢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但剩下的三只没有停。左侧那只已经扑到了缺口边缘，铁皮挡板被它一爪拍飞，碎铁片擦着林奇的耳边飞过去。右侧那只从侧翼冲过来，距离瘸猴蹲的2号塔只有不到十五米。
2号塔响了。
第一根弩箭扎进右侧那只影狼的前腿，把它带了一个踉跄。第二根紧接着补上，钉进了同一只的脊背。那东西前冲的惯性带着它滑了五六米，正好撞在瘸猴刚插好的一根地刺上，整根腿骨从它腹部穿进去，把它钉在了地上。
左侧那只影狼此时已经冲过了缺口，距离林奇不到五米。
林奇没有动。
1号塔的弩机完成了第二次装填，第三根弩箭在零点几秒内射出，从侧面贯穿了那只影狼的脖颈。它扑倒在林奇脚前半米，暗色的血溅了他一裤腿。
"两座塔交叉射界。"林奇低声说，像在跟空气复盘，"1号正面，2号侧翼。中间差的那五米靠地刺补。"
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轻松的表情。因为这一波只是探路。正面黑影里的红眼睛没有减少——反而更多了。刚才那四只是死士，后面那些才是在观察。
他听见从北面远处传来的声音。那种闷响，像什么东西缓慢而有节奏地碾压碎石。
地下车库里那只巨狼没有亲自来。但它派了别的东西来。
"瘸猴，你听。"林奇说。
瘸猴缩在2号塔底座后面，侧耳听了三秒，脸色变了。"那、那声音我听过……窝地下管道那俩月，有一回晚上外面有这东西过去，影狼全吓跑了，第二天我去看，菜市场北面的铁皮棚被掀了半截。"
"什么东西掀的？"
"没见过。只看见脚印，有脸盆那么大。"
林奇没有继续问。他站起来，走到1号塔前面，把那三颗诡核——之前攒的六颗用了两颗，还剩四颗——中的两颗丢进1号塔底座的备用槽里。供能槽里那颗整石的光猛地亮了一截，塔顶的弩机发出一声比之前更沉的机簧声。
"升级。"
他在心里默念。
「木质箭塔（1号）升级确认：消耗诡石×3（以2整石+2诡核折算）、铁料×10。」
「当前铁料库存：4。缺口：6。」
六单位的铁料。他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刚才看到的东西：地下车库外面那些锈蚀的汽车壳、坍塌的柱子里的钢筋、还有——他低头看了一眼面前那只影狼的尸体。骨材算特殊材料，能顶铁料吗？
「提示：诡物骨骼可部分替代铁料，以3单位影狼骨骼折合1单位铁料。」
他扫了一眼脚下。地上躺着三只影狼尸体，加上瘸猴之前杀的那两只还没完全拆解的，一共五只。每只至少能拆出三四根完整的腿骨和肋骨，折合下来至少十五个单位骨骼，换五单位铁料。缺口还剩一。
够了。
他迅速蹲下，用手里的钢管撬开最近那只影狼的关节。瘸猴看见他的动作，从2号塔后面探出头来："你在干嘛？"
"拆骨头。你帮我拆那两只，先把腿骨卸下来。"
瘸猴蹿出来，抄起断刀，刀法比他削地刺还快——三刀一只，关节分离干净利落。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地面上码了一小堆骨头。
「铁料缺口补足。木质箭塔（1号）升级启动。」
1号塔的底座发出嗡嗡的震颤。整座塔身像被一只大手握住往上拔了一截，塔身外层蒙上一层灰白色的骨质包覆。弩机的结构变了，原来单一的箭槽变成了双槽，一次装填可以射出两发。
「木质箭塔（1号）升级完成。当前阶位：二阶。」
「射程：65米（原50）。伤害：中（原低）。箭矢容量：70（原50）。弹药模式：单发/双发（可切换）。」
林奇看着面板上的"伤害：中"，心里落下一块石头。
就在1号塔完成升级的同时，北面那片红眼睛动了。但不是冲锋。它们从中间分开，让出一条路。
一只东西从红眼睛中间走出来。
脸盆大的爪子没错。但那东西的体型跟地下车库里那只巨狼不太一样——更矮、更宽，像一只被压扁又加宽了的癞蛤蟆，四肢短粗撑在地上，背上驮着一团鼓胀的肉瘤，肉瘤表面裂开几道缝隙，缝隙里发出绿幽幽的光。
瘸猴低声说："我操，这什么玩意儿……"
林奇盯着那东西。系统面板自动弹出了新条目：
「未知诡物·观测中……」
「类别：装载型。推测功能：母巢/移动孵化器。」
「威胁等级：精英。核心功能：持续产生低阶诡物（影狼）。本体防御力低，但生产速度随战斗时间递增。」
装载型。
林奇脑子里像被电了一下。这东西不是来打他的——它是来"下崽"的。只要它站在那儿不动，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孵化出一批新的影狼。他杀得再快，也快不过它生得快。
"瘸猴，"他的声音压得极低，"看到那只驮着肉瘤的没？"
"看到了。"
"等会儿打起来，你不管别的。只管往那东西的方向爬，爬到你能用刀够到它的距离。它背上的肉瘤是弱点，砍碎了它就生不出新的了。"
瘸猴咽了口唾沫，攥紧了断刀。"行。"
"等我信号。"林奇说着，把自己的钢管插进腰间，空出双手。他快步走到2号塔旁边，把它供能槽里那颗备用的诡石取出来攥在手里，然后转向正北方向。
1号塔在他背后，双槽弩机已经上弦完毕。两发箭头同时对准了那只肉瘤怪物。
"开火。"他轻轻说了一句。
1号塔的双槽同时震动，两根弩箭破空而出，划出两道平行的灰线，精准地钉进那只肉瘤怪物的侧面。肉瘤表面炸开两团绿色的黏液，怪物的身体猛地一颤，发出一声低沉的、像闷罐子里煮开水的呜咽。
然后，红眼睛同时扑了上来。
二十多只影狼从黑暗中涌出，铺成一条黑色的、涌动的地毯。1号塔连续射击，双槽交替，两发两发地往外吐，每一箭都至少击中一只，但有更多的在补上来。
林奇退到2号塔后面，把那颗备用诡石塞进2号塔的供能槽。2号塔嗡地一声启动，开始向南侧扑来的影狼射击。三只、五只、七只倒在南侧通道上，地刺上挂满了尸体。
但北面那只肉瘤怪物开始工作了。它背上的缝隙一张一合，每一次开合就从里面滚出两只湿漉漉的小影狼。刚出生的那东西只有猫大，但落地之后几秒就膨胀到正常的体型，低嚎一声加入冲锋的行列。
一窝两窝三窝。三十只、四十只、五十只。
1号塔双槽连射的速度在加快，但弩箭的存量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70发打了不到一刻钟就剩不到二十。每个影狼需要一到两箭才能彻底击杀，击杀速度开始跟不上潮涌速度了。
"瘸猴！"
瘸猴从侧面阴影里滚出来。他贴着地面爬行的速度快得惊人，瘸腿在这种极低姿态的运动中反而成了优势——它让他的重心更低、更难被瞄准。五只影狼从他头顶蹿过去，四只从他身侧掠过，但都扑向了箭塔，没有一只低头去咬地上这个趴着的人。
三十米。二十米。
瘸猴爬到了肉瘤怪物的侧面。那东西全身心地投入在"下崽"上，没有注意到脚底下这个灰扑扑的人。瘸猴从地上弹起来，断刀高高举起——
一刀剁进了肉瘤侧面最大的那道缝隙里。
绿色黏液喷出来，溅了他一脸。瘸猴被那股恶臭呛得咳了一声，但手没停，第二刀、第三刀疯狂地砍进去。肉瘤怪物的身体剧烈颤抖，那道缝隙被砍成了一个大豁口，里面还未完全成型的影狼胚胎哗啦啦流了一地，像灰色的烂泥。
怪物发出一声尖锐的、刺破耳膜的嚎叫。它背上的肉瘤开始萎缩、塌陷，生产缝隙一个个闭合。
与此同时，1号塔射出了最后一根弩箭。贯穿了一只扑到半空的影狼之后，弩槽空转，机簧发出一声无力的咔嗒。
"瘸猴！退！"林奇从2号塔底座后冲出来，手里攥着最后一颗整石。他没有去1号塔，而是直接把整石拍进2号塔的供能槽，然后一脚踢碎了2号塔底座的备用槽盖板，把之前收集的所有诡核——还剩四颗——全扔了进去。
2号塔的蓝光暴涨，射程从五十米暴增到接近七十米。它开始接管北面溃散的影狼群。
没了母巢的影狼群像退了潮的水一样往回缩。红眼睛一颗接一颗消失在黑暗中。地面上留下一地尸体，几十具影狼的残骸铺满了缺口和南侧通道，蓝色的诡石碎片在残骸之间星星点点地闪烁。
瘸猴跪在那只肉瘤怪物的尸体旁边，断刀插在肉瘤的豁口里，整个人被绿色黏液糊成了一个人形怪物。他大口喘着气，抬头看向林奇的方向。
"……还活着。"他说。
林奇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伸手把他脸上那些黏液擦了擦。瘸猴咧嘴笑了笑，一口黄牙在黑暗中格外显眼。
"你刚才砍的那几刀，"林奇说，"值两颗诡石。"
他把瘸猴从地上拽起来。两个人并肩站在满地残骸中间，两座箭塔的蓝光把他们身后那截破败的居民楼照出一片幽明的轮廓。
北面，地下车库的方向，那只巨狼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压抑的咆哮。它听见了自己巢穴外面的惨败，但没有亲自出来。
林奇看着那个方向，低声说：
"它怕了。"
瘸猴吐了一口黏液，嘎嘎地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