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朵花正对着她的窗口。
顾小小猛地松手。
窗帘合拢,她往后退了两步,拖把攥得死紧。
屋里安安静静。
没有敲门声。
也没有根须顺着墙爬上来。
她盯着窗帘底下那道缝,等了好一会儿,才挪到旁边,贴着墙往下看。
花还仰着。
饱满的花瓣迎着晨光,漂亮得十分无辜。
如果没看见刚才那顿早餐,顾小小甚至愿意夸一句长势喜人。
现在只觉得肥料可能正在楼上。
她。
顾小小没有再看,先检查了窗锁,随后把水和食品装进客房里的帆布袋。
这间不能住了。
至少不能住得像盘摆在它眼前的菜。
她搬去了同层背街的房间。
进门、检查、锁门。
直到坐在床边,掌心里那层汗才慢慢干下来。
花有没有发现她,她不能确定。
接下来几天,她沿着侧面的楼梯摸清了路线。
餐厅,仓库,客房,消防通道。
出入尽量避开正门,也不再隔着窗户和那朵花深情对望。
花没有追进来。
偶尔从远处望见,仍长在原来的位置。附近的丧尸越来越少,连街上的嘶吼都稀疏了。
顾小小暂时保住了这间危险又富裕的住所。
她没有把暂时安全当成高枕无忧。
酒店六十六层,备用电却不知道能撑多久。她趁着电梯还能用,先从高处往下搜,把必要的物资集中到三楼。
水、食品、换洗衣服。
不需要的东西,再贵也不拿。
除了一件羽绒服。
九月的天气,光看着就热。
顾小小却把它叠好,压在最上面。
等那场冰雨下来,漂亮裙子不能保命,这件大了两个号的羽绒服能。
在一间客房的穿衣镜前,她试了试新找到的运动套装。
尺寸意外合适。
高高扎起的马尾露出整张脸,眼睛明亮,鼻尖挺翘,裤腿底下是一截纤细的脚踝。
顾小小看了片刻,又抬起胳膊。
很好看。
也真没多少力气。
第一次搬两箱水上楼,差点把自己一起搬走。
作者只负责写她身材好,显然没考虑过白月光也得亲自拎桶。
于是健身房也被她用上了。
不求一拳打死丧尸。
先求逃命的时候,腿别比脑子先放弃。
真正让她犯难的,是停车场。
一排排车安静停着,有几辆的价格,够她原来不吃不喝干上好多年。
现在全归她挑。
顾小小站在一辆车旁,拉了拉车门。
锁着。
换一辆。
还是锁着。
她隔着玻璃看见方向盘,甚至已经想好了开出去的路线。
问题是,钥匙呢?
答案很可能在花坛里。
那些住客走过去的时候,总不能还记得先把车钥匙交给后来人。
顾小小望着停车场出口,沉默半晌。
算了。
她目前的职业是修复者,不是盗墓的。
尤其这墓还会自己吃人。
车暂时开不了,油却不能浪费。她在后勤工具间翻到软管和几个合适的油桶,试了几次,从能抽取燃油的车辆里攒下一些,拧紧盖子,放进远离住处和火源的通风杂物间。
以后万一有了钥匙,至少不至于抱着方向盘干瞪眼。
忙完这些,她才把真正要命的准备摆上桌。
背诗。
客房便签一张张铺开,上面记着她从资料里翻出的诗句,以及自己绞尽脑汁想起的几句。
字都认识。
合在一起,却不一定记得住。
原主是语文老师。
她不是。
世界塞给她的经历和情节资料,也没能顺便把人家十几年的学习成果打包安装好。
顾小小盯着纸上的两句诗,默念了三遍。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放下纸。
江畔何年……
不对,是何人。
江月何人……
也不对。
她缓缓抬手,捂住脸。
人和月亮还没弄明白谁先看见谁,她先把自己绕进去了。
末世来了。
别人担心没有子弹,她担心考试忘词。
偏偏“言灵术”还不是随便念一句就管用。
诗句、情绪、想要达成的效果,都有关系。
背出来只是开始。
至于能不能成功,成功后会出来多大的动静,得等觉醒以后才能试。
顾小小看向窗外。
楼下就有个现成的危险邻居。
她可不想等花根缠到脖子上,再临时回忆这首诗是谁写的。
找书。
这件事被她重重圈了起来。
最好有注释。
最好字大。
儿童版也行。
人在末世,居然还要为文学奔波每一天。
我爱祖国,我为祖国文化代言。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挨过去。
食品够吃,门窗没有异常,顾小小的精神力也在反复摸索中,比最初稳定了一些。
但她始终没再靠近花坛。
只在收音机偶尔传出的杂音里,确认外面的世界还没有彻底安静。
临近冰雨的前一晚,她把收拾好的背包放在床边。
水、干粮、手电筒,还有从后厨找来的剁骨刀。
刀刃沉甸甸的。
握住以后,比拖把让人踏实得多。
桌上铺着附近的路线图。
图书馆有点远,商场更近。几条路线她来回看了很多遍,危险的街口都做了记号。
顾小小抬头,看向便签上记着的日期。
她是在末世第二天来的。
如今,终于等到了那场雨。
情节里写得很清楚。
冰雨会带来进化。淋得越多,潜力越可能得到激发。
与此同时,丧尸会在雨中出现一段异常安静的时期。
对还没觉醒的人来说,这是难得能出门的机会。
也是再拖下去,就可能追不上怪物的分界线。
顾小小翻过那段资料,忍不住又看了一遍原文男主的经历。
周济明就是在这场雨里,出去救了住在附近的第一个小弟。
一个受伤,一个也没好到哪里去,最后在雨里昏了三天三夜。
醒来以后,强得各有各的不讲道理。
顾小小看得十分羡慕。
淋一场雨,异能有了,军师也有了。
这哪是末世求生。
这是作者冒雨送货上门。
可她没准备照抄昏迷三天的部分。
她这边没有守着的队友,只有一朵等着加餐的花。
真晕在外面,等不到觉醒,可能先等来施肥。
顾小小重新检查了防水外套,把能找到的保暖衣物塞好。
能淋多久,出去再判断。
机缘要争。
命也得留着用。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她便醒了。
窗外起了风。
没过多久,第一滴雨敲在玻璃上。
随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顾小小站起来,拉好背包。
来了。
侧门推开的那一刻,冷风迎面灌进领口。
她猛地打了个哆嗦。
昨天还嫌羽绒服热。
今天只恨它不够厚。
细密的雨落在头发上,凉意顺着头皮往下钻,很快连牙根都像浸了冰水。
顾小小隔着老远,朝花坛看了一眼。
那朵花正仰着花心,枝叶舒展,恨不得把自己摊成一张饼,好多接一点雨。
激动得很不稳重。
顾小小收回目光。
挺好。
今天大家都有正事,最好互不打扰。
走出酒店,她很快看见了第一只丧尸。
它站在路边,仰着头,任雨水灌进张开的嘴里。
没有扑过来。
再往前,第二只、第三只,也是一样。
顾小小握紧剁骨刀,从它们身旁远远绕过。
手心全是冷汗。
直到走出那段路,也没有东西追上来。
资料没错。
她稍稍松了口气,脚步却没敢慢。
雨越下越密。
没多久,额前的头发便湿透了,冰水贴着脖颈滑进去,冻得她肩膀发僵。
顾小小当机立断,拐向商场。
先找暖宝宝。
书也可以在那里找。
原文男主能在这种天气里躺三天,是他的本事。
她要是照着躺,可能得靠别人清明节烧纸才能接着修情节。
前面就是地铁口,沿地下通道能到商场负一层。
越靠近,街上的丧尸越多。
它们挤在雨里,灰白的脸一张张仰着,像在等待某种无声的召唤。
顾小小贴着街边走。
经过一辆废车时,她忽然停住。
车旁那只丧尸的眼珠,动了一下。
目光从雨幕里慢慢偏过来,落在她身上。
顾小小握紧刀柄。
一人一尸隔着车头,僵持了片刻。
那只丧尸又把眼睛转了回去。
没有追她。
甚至,裂开的嘴角似乎还往旁边扯了一下。
顾小小后背的寒意,比雨水更凉。
那表情她太熟悉了。
就像以前在办公室,有人看见她连打印机卡纸都不会处理的时候。
——这都不懂?
一道闪电划过天空。
她再次看去,丧尸仍旧仰着头,一动不动。
可刚才那一下……
她怎么觉得,自己被一只丧尸鄙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