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苏青结交朋友这件事,孙平心里自有一杆秤。她受过高等教育,思想相比嫂子李爽开明不少,并不认同李爽那般强硬地阻拦母亲与人来往。可一家人牵扯众多人情闲话,她也不愿意当众拆嫂子的台,充当那个和家人对立的反面角色。所以前一日李爽苦口婆心劝说苏青远离张中立的时候,孙平始终沉默,没有顺着李爽的话一同规劝母亲。
思来想去,她觉得有些话还是应当单独和母亲好好谈谈。第二天中午,孙平独自驱车来到苏青家中。
推开房门,一眼便看见苏青正坐在电脑桌前专注地码字,手指在键盘上轻轻起落。孙平轻手轻脚走进去,将一路拎来的新鲜水果摆放在客厅的茶几上。
听见动静,苏青停下手上的动作,抬起头望向女儿,眉眼间浮出一丝温和:“平儿,过来了,怎么没带依依过来玩玩?”
孙平没有顺着母亲的话寒暄,径直坐到沙发上,很快切入正题,语气带着几分认真:“妈,昨天嫂子提起老张那件事,我想问问,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苏青身子微微靠向椅背上,神色平静坦然,不慌不忙地开口:“我和张中立,只是以前的同事,说起来算是邻里,又有着同样写作的爱好,志趣相投,除此之外,没有别的想法。”
孙平望着苏青,语气带着几分纠结,继续问道:“那你对嫂子昨天说的话,担心街坊邻里说闲话这件事,你是怎么看的?”
苏青抬手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目光望向窗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
“我明白李爽的顾虑,人活在这片小区,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总免不了在意旁人的口舌。可是平儿,闲话是别人嘴里的,日子却是握在我自己手里的。”
她收回视线,看向女儿,眼神坦荡从容:“我没有想着要再婚,也没有任何逾矩的心思。只是难得遇见一个能聊得来的人,聊聊日常,不必小心翼翼,不用处处迁就。人老了,最难得的就是一份精神上的共鸣。”
“如果仅仅因为害怕外人几句闲言碎语,就要逼着我切断唯一可以谈心的朋友,整日困在屋子里,除了做饭打扫,什么爱好都不能有,那活着未免太过压抑。别人的看法终究是次要的,我自己过得舒心,才最重要。”
孙平闻言抿紧嘴唇,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她心里其实认可母亲这番道理,可从小到大身处的环境,长久以来的世俗观念依旧束缚着她。一边是道理,一边是乡土人情里的流言,两种想法在心底拉扯。
“妈,道理我都懂。但小区里人多嘴杂,传来传去容易变味。”孙平低声说道,“我只是担心,这些话传出去,不光别人议论你,我们一家人在外也难免被人指指点点。”
苏青轻轻叹了一口气:“我不会刻意张扬,平日里只是路上偶遇闲谈几句,保持正常分寸。我们光明正大,坦坦荡荡,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倘若仅仅为了保全所谓的脸面,就要牺牲我正常交友的权利,这份脸面,未免太重了。”
“我实在想不明白,你嫂子为什么对这件事如此上心,甚至到了有些执着的地步。她三番五次地旁敲侧击,言语间满是催促与期盼,仿佛我个人的婚姻大事成了她心头放不下的重担。我反复琢磨她这番举动背后的深意,心里不禁泛起一阵疑惑与无奈:她这般煞费苦心,究竟图的是什么?难道在她的观念里,我孤身一人便是不圆满,非得逼着我再找个人搭伙过日子,才算完成了她交代的任务不成?”
“可婚姻终究是我自己的人生,冷暖自知,怎能由旁人如此急切地推着走?她或许觉得这是为我好,是出于家人的关怀,但这份好却像一张无形的网,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有时候我甚至忍不住想,她是不是把她的焦虑、她的期待,全都投射到了我身上?她怕我孤单,怕我老了无人照应,怕别人说闲话,可她有没有想过,我一个人也能把日子过得踏实安稳?再婚不是解药,更不是必须完成的任务,它应该是两个愿意彼此陪伴的人,在合适的时候,自然而然走到一起的选择。”
“我理解她的好意,也感激她的关心,但请别用为我好的名义,把我往我不愿走的路上推。我需要的是尊重,是空间,是相信我能对自己的人生负责。而不是被当成一个需要被解决的问题,非得用再婚来画上句号。”
孙平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目光始终温和地停留在母亲身上。她一边听着,一边不住地轻轻点头,眼神里满是专注与体谅。直到苏青把心里话一字一句地说完,屋子里安静了片刻,孙平才微微倾身,用一种沉稳而让人安心的语气开了口。
“妈,”她轻声唤道,语气里透着浓浓的关切与笃定,“我完全理解您现在的心情,也明白您心里可能藏着的那些顾虑和委屈。但您千万别有负担,我绝不会去干涉您的自由。不管您最终做出什么样的决定,只要是您自己深思熟虑后觉得舒心的,我都会毫无保留地支持您。”
说到这,孙平稍稍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更加柔软而认真:“其实,比起那些外在的形式,我更在乎的是您每天过得开不开心。您的心理健康和身体安康,对我来说才是最重要的。我特别怕您总是把什么事都闷在心里,思前想后、顾虑太多,那样反而伤了您的身体,对您健康不利。所以,您就把心放宽,怎么自在就怎么来,好吗?”
苏青原本微微紧绷的肩膀终于彻底放松了下来,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忧虑,也被如释重负的暖意所取代。她嘴角上扬,绽放出一个发自内心的、柔和而明媚的笑容,连带着眉宇间的褶皱都舒展开来。她伸出手,轻轻覆在孙平的手背上,感受着女儿掌心传来的温度,声音里带着几分欣慰与深深的眷恋,柔声说道:“还是我的贴心小棉袄最懂妈。刚才听你们这么一说,我这心里头的一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只要你不嫌弃我,能这么体谅我、理解我,我不觉得孤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