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黄的卷轴打着旋落地。
在青石板上砸出一声闷响。
卷轴自动摊开一半,羊皮面上爬满暗红色的咒文。
像活着的血脉一样蠕动。
萧清焰盯着脚边这东西,愣住了。
红光映在她煞白的脸上,透着股阴森。
这气息不对劲。
很腥。
绝不是天穹仙盟那些中正平和的道法。
哪怕她现在修为全废,也能闻出上面浓烈的邪修味。
那味道比天牢地底淤积百年的尸水还要刺鼻。
“这什么东西?”
萧清焰声音哑得劈了叉,喉头滚动一下。
铁链被她扯得“哐当”一声。
“好东西。”
陆烬踢了踢脚边的炭盆,让火烧得更旺些。
火星子飞出来,落在烂泥里,发出微弱的嘶嘶声。
“这叫《生死同心契》,早年从一个魔修尸体上扒下来的。”
他拉过长凳,重新坐下。
手指敲着膝盖,节奏很慢。
“名字听着像道侣结缘用的,不过你别误会。”
“这是一张彻底的主仆卖身契。”
“签了它,你的命、魂魄,连带着下辈子,都是我的。”
“我让你往东,你身体就绝对转不到西。”
“我让你笑,你就不能哭。”
萧清焰瞪着他,像在看一个疯子。
荒谬。
太荒谬了。
她哪怕成了阶下囚,好歹也是神丹境的底子。
在整个九州极道界,也是排得上号的年轻天骄。
眼前这个陆烬,骨龄二十好几,修为撑死不过聚气境。
在仙盟外门,这种人就是挑水砍柴的杂役,连跟她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现在,一个杂役,拿出一张魔门契约,让她这个绝代圣女当狗?
“你疯了?”
萧清焰咬着牙,冷气顺着牙缝往肺里钻。
“鹤南山派你来逼供,你就拿这种下三滥的东西糊弄我?”
“你想控制我?”
她气笑了。
胸口剧烈起伏,锁骨上的透骨钉被拉扯,伤口又崩出新血。
红色的血顺着白皙的脖颈往下流,隐没在破烂的囚服里。
“一个聚气境的狱卒,也配让我认主?”
“我宁愿现在就咬舌自尽。”
“你咬。”
陆烬下巴朝她扬了扬。
“用点力,别咬断一半死不了,还得我给你接回去。”
萧清焰牙齿抵住舌尖,却僵住了。
真到了要死的时候,没人能那么痛快。
尤其她心里还憋着一团烧得肝肠寸断的火。
“不敢死?”
陆烬嗤笑出声,伸手从桌上抓起一把生锈的小刀,修着指甲。
铁片刮在指甲上,发出刺耳的嚓嚓声。
在这死寂的牢房里,这声音像锉刀一样磨着萧清焰的神经。
“不敢死就好好听着。”
“你觉得你有选?”
陆烬吹掉指甲屑。
“你交出《太玄忘情录》,没了价值,鹤南山立刻就会把你捏死,挫骨扬灰。”
“骨灰都得拿去肥灵田。”
“你不交?”
“鹤南山的耐心最多还有三天。”
“三天后,他会亲自来这甲字号死牢。”
“到时候,可不是几鞭子能解决的。”
“他会直接强行搜魂。”
萧清焰浑身猛地一抖。
铁链互相碰撞,清脆作响。
搜魂。
修仙界最歹毒的手段。
把活人的神识强行撕开,像翻账本一样翻看记忆。
那种痛,比凡人千刀万剐还要烈上百倍。
陆烬刀尖指着她,眼神冰冷。
“搜魂过后,你这引以为傲的脑子就成了一滩浆糊。”
“你会变成个白痴。”
“流着哈喇子。”
“趴在这烂泥地上,吃你自己的屎尿。”
“不会死,鹤南山会把你养在这天牢底层,当个乐子。”
“开心了踢两脚,不开心了抽两鞭。”
“这就是你想要的宁死不屈?”
萧清焰指甲死死抠进石板。
用力过猛,指甲盖翻折过去,渗出血来。
她却像感觉不到痛。
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粗重的喘息。
白痴。
吃屎尿。
这种画面比死还要恐怖一万倍。
她高傲了二十年,从小就被人捧在手心里。
怎么能容忍自己变成那副鬼样子。
“签了它,就能活?”
她声音抖得几乎听不清,带上了哭腔。
“你一个狱卒,拿什么保我?”
“鹤南山是通天境的大能,他一根指头就能碾碎你。”
“我保不了你。”
陆烬把生锈的小刀扔回桌上。
“当啷”一声。
“但契约能。”
“契约束缚双向,你死了我得重伤。为了我自己,我也得让你活着。”
“我在这天牢待了二十年,没人比我更懂这里的阵法和漏洞。”
“更何况……”
陆烬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皮靴踩在泥水里,啪嗒,啪嗒。
他俯下身,盯着她的眼睛。
两人的呼吸都快交融在一起。
“你想报仇吗?”
报仇。
这两个字像火星丢进干草堆。
瞬间点燃了萧清焰眼底的死灰。
“签了它,我把你带出这暗无天日的地牢。”
“我帮你把那两根恶心的钉子拔出来。”
“我教你怎么把鹤南山的皮一点点剥下来。”
陆烬的声音极具蛊惑力。
像个正在引诱圣女堕落的恶魔。
萧清焰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契约。
红光映着她的脸,忽明忽暗。
她还在犹豫。
让她向一个底层蝼蚁低头,甚至献出灵魂。
她骨子里的骄傲在拼命反抗。
陆烬看出了她的挣扎。
“还不愿意?”
他站直身子,后退半步,拍了拍手。
动作有点大,差点撞翻旁边的缺腿凳子。
他稳住凳子,啧了一声。
“行。”
“那你就烂在这里吧。”
陆烬转过身,朝牢门走去。
“等你变成白痴那天,林清雪会穿着你的法袍,带着你的本命飞剑,来牢里看你。”
“她会牵着你那条纯血灵犬,站在你面前,看着你吃烂泥。”
“你那好师尊会在旁边抚须长笑,夸新圣女懂事。”
“至于你?”
陆烬停在门前,一只手按上了精铁门环。
“谁还记得你叫萧清焰?”
“只会记得天牢里有个散发着恶臭的女疯子。”
这句话太狠了。
直接捅穿了萧清焰最后的心防。
林清雪!
那个平时只会端茶倒水、装柔弱博同情的贱人!
一口一个师姐叫得亲热。
背地里却往她的香炉里掺散功散!
抢了她的地位,抢了她的资源,还要霸占她的洞府!
师尊!
那个口口声声说视她如己出的老贼!
亲自打断了她的仙骨,把那两根透骨钉砸进她的肉里!
萧清焰猛地抬起头。
眼眶红得滴血。
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我不甘心……”
她喉咙里挤出野兽般的低吼。
血水顺着嘴角淌下来。
“我不甘心!”
陆烬没有回头,只是按着门环的手松开了。
他侧过脸,冷眼看着她。
不说话。
就站在门边,像看一只落入陷阱的困兽。
萧清焰身子剧烈颤抖。
牵扯到锁链,哗啦啦响成一片,震得人耳膜疼。
她双膝跪在烂泥里。
背脊一点点弯了下去。
二十年的骄傲。
圣女的尊严。
高高在上的光环。
在活下去和复仇的欲望面前,被碾得粉碎。
她慢慢爬向那张被扔在地上的卷轴。
每爬一步,琵琶骨上的钉子就撕裂血肉。
汗水混着血水顺着下巴滴落。
砸在青石板上。
她够到了。
手指碰到那张冰冷的羊皮卷。
红色的咒文像闻到血腥味的蚂蟥。
立刻缠上她的指尖。
烫。
烙铁一样的烫。
陆烬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
喉结滚了滚。
他下意识搓了搓手指,掌心微微出汗。
这卷轴要是唬不住人,今天可就没别的底牌了。
萧清焰没有抬头。
她死死盯着卷轴末端空白的地方。
那里是签押精血的位置。
耳边全是陆烬刚才的话。
流着哈喇子。
林清雪的笑脸。
鹤南山的毒茶。
杀。
杀光他们。
哪怕堕入九幽,哪怕化身修罗。
只要能把那群伪君子拖下地狱!
萧清焰把右手食指塞进嘴里。
用力一咬。
咔。
皮肉咬破,鲜血涌进舌尖,浓烈的铁锈味直冲脑门。
她抽出手指。
指尖滴着殷红的血珠。
没有任何犹豫。
带着近乎疯狂的决绝。
她将流血的手指,重重按在了卷轴的空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