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素村落比陈澄想象的要小。十几间像素化的小屋围成一圈,中间是一口像素水井。屋子是用像素木块搭的,屋顶铺着像素茅草,每一根草都是统一的深黄色长方体。村里的地面是夯实的像素泥土,踩上去有轻微的颗粒感。
方伯是村里唯一愿意跟他们说话的居民。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穿着像素粗布衣服,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像素化工具刻上去的,每一道都很深。
“北方遗迹。”方伯坐在自家门口的木墩上,手里拿着一块像素陶碗,“前些天,那地方亮了两道光。一道金的,一道银的。”
陈澄和沈祁对视了一眼。
方伯看见沈祁腰间短刀的刀柄时,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他伸出手,指着刀柄上刻着的“603”三个数字。
“这个刻法。”方伯的手指微微颤抖,“十三年前,也有一个人来过这里。黑袍子,看不清脸。他的刀上,也刻着这样的字。”
“什么样的人?”沈祁问。
“很高,很冷。”方伯从身后的屋里摸出一块破旧的像素羊皮纸,上面画着一个环形符号,旁边署名只剩半个字——“莱”。“他在这住了三天,把这块羊皮纸留给我,说如果有一天有人带着和他一样的印记来,就把这个交给他们。”
陈澄接过羊皮纸。环形符号的凹槽刚好对应沈祁掌心的银光印记,严丝合缝。他把羊皮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潦草的小字:一个人不够。必须是两个人。
“那个黑袍人,”方伯看着沈祁,“他后来去了北方。然后北方的天,就再也没有亮过。”
“什么意思?”陈澄问。
方伯没有回答,只是把陶碗放下,起身走回屋里。过了一会儿,他拿出一个用像素布包着的东西,递给沈祁。“这是他留下的。说等有人来,就给他们看。”
沈祁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把旧短刀的刀鞘,皮质的,磨损得很厉害。刀鞘内侧刻着一行字——他们两个人。少一个,门永远不开。
沈祁的手握紧了刀鞘。
离开村落前,陈澄在笔记本上画下了方伯屋子的位置和羊皮纸上的地图符号。他把所有信息串在一起:十三年前黑袍人来过这里,留下刻痕和羊皮纸;北方遗迹亮起两道光芒;归家之门需要两个人同时在场。
“所以门不是今天才选我们的。”陈澄边走边说,“它一直在等两个人。”
沈祁走在前面,左手不自觉地按着腰间的短刀。“莱狄北。黑袍人叫莱狄北。”
“你怎么知道?”
“刀鞘上的刻法。”沈祁说,“和我刀柄上的刻法一模一样。同一个人刻的。”
他们沿着银白色粉末的痕迹向北走。走了大约两个小时,像素泥土路面上的痕迹越来越明显,第三组脚印,和他们两个的脚印并排延伸,但已经有些模糊了,显然是很久以前留下的。
“这些粉末是什么?”陈澄蹲下来看。
沈祁蹲在他旁边,捻起一点粉末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导航坐标灰。像素世界的一种标记物。有人用这个给自己指路。”
“十三年前的那个人?”
沈祁点头。“他走到这里,标记了方向。然后继续往北。”
“他走到北方了吗?”
沈祁没有回答。他把粉末从指缝间漏下去,站起来继续往前走。但陈澄注意到他的脚步比刚才更快了,快到陈澄要小跑才能跟上。
“沈祁。”
“嗯。”
“那个黑袍人,莱狄北,他一个人走的这条路。”陈澄喘着气说,“羊皮纸上说,一个人不够。他一个人去了北方,然后北方的天就再也没有亮过。”
沈祁的脚步慢了下来。
“如果门需要两个人,”陈澄追上去,“他一个人去,会怎样?”
沈祁停住了。他转过身来,看着陈澄。像素天空的蓝色在他身后一格一格地变暗,黄昏正在降临。
“我不知道。”沈祁说,“但我不想试。”
他们在一座废弃的像素猎人小屋里找到了那柄短刀。
刀插在木桌的缝隙里,刀柄上刻着603,和沈祁手里那把一模一样。陈澄把刀拔出来,发现刀身上有一道很深的缺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崩掉的。刀柄的木质部分已经有些腐朽,但刻字依然清晰。
“两把一样的刀。”陈澄把刀递给沈祁。
沈祁接过刀,和自己腰间的那把比了比。完全一样的款式,一样的刻字,一样的磨损痕迹。唯一的区别是刀身上的缺口,沈祁那把没有缺口。
“这不是巧合。”陈澄翻开笔记本,“方伯说黑袍人十三年前来过。这把刀,是他的。”
沈祁把两把刀并排放在桌上。像素暮光从门缝里照进来,落在两把刀上。忽然,沈祁的左掌银光和桌上的两把刀同时亮了起来,银白色的光从沈祁掌心流出,在两把刀的刀刃上流转了一圈,然后消失。
沈祁猛地缩回手。
“怎么了?”
“它认得这把刀。”沈祁看着自己的手掌,“它认得那个人的刀。”
陈澄低头看自己的笔记本,翻到第一页。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第一页上写着“他身上的伤,比我想象的多”。但现在他翻到那一页,发现那行字下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行新的字迹。不是他的笔迹。是沈祁的。
那行字写着:他身上的伤,比我想象的深。
陈澄抬起头。沈祁正站在门口,背对着他,看着像素天空。他的左手握成拳,银光在指缝间明明灭灭。
窗外,北方遗迹的方向,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一金一银,两道光芒,在像素暮色中像两只睁开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