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车马行至旷野高地，中州太学终于撞入眼帘。
聂小桑坐在车厢之中，隔着车窗静静眺望。
千里行路终尽，四洲英才汇聚。
一场风云再起，似近在眼前了。
入门大考如期开启。
无数身着各色劲装、锦袍的年轻修士有序列队，眼底盛满了憧憬、忐忑与野心。
人流末尾，聂小桑拾级而上，身姿纤细单薄，一身素色青布衣裙干净素雅，没有半分世家锦衣的华贵。
她的眉眼生得极软，眼尾自然带着一点浅浅的弧度，平日里垂眸静默时，睫毛纤长低垂，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
“聂师妹！等等我！”
吴舟渡一身利落玄衫劲装，佩剑悬腰，步履轻快地追上来。
他走到聂小桑身侧，低声叮嘱，“师妹，我仔细琢磨着素心院最重心性稳静，术法根基要求宽松。
听闻你身子偏弱，试着冲刺素心院，最是稳妥。”
聂小桑闻声转头，看向身旁真心关切自己的少年。
她当即浅浅勾了勾唇角，“多谢舟渡师兄挂心，我晓得分寸，会量力而行。”
二人并肩前行，很快踏入开阔的中心广场。
正北方，一座巍峨高台凌空而立，肃穆压场，太学五院的师尊尽数端坐其上。
五院正中主位的，一身素色常衫，布料朴素干净，发丝半白，眉眼温润，看着格外随和可亲。
他坐姿松弛，眼神温柔地看着台下一众少年的模样。
可聂小桑看清那张笑脸的瞬间，浑身血液骤然一凝。
周遭所有喧嚣人声瞬间被隔绝，耳边一片死寂。
恨意猛地翻涌而上，几乎要冲破她五年隐忍筑起的防线。
聂小桑硬生生按住了。
袖摆下，她的指尖死死攥紧，指甲深陷掌心，刺骨的冷意蔓延全身。
压下翻涌的心绪，聂小桑悄然催动了“窥渊”。
窥皮囊之表象，探渊底之真实。
当年的她也正是凭“窥渊”，才会在沧澜洲荒滩之上，于一众流民之中，看穿那个衣衫褴褛、一只眼被剜去且走路跛脚的齐老头，是有滔天武道底蕴的强者。
“窥渊”这份能力，是她修为被天道死死禁锢的五年间意外觉醒的。
天道锁得住她的修行，却封不住她逆势而生的本源，反倒逼出这双可以看破虚实、直探道基的眼睛。
几息探查，如今的凌宴，实力深不可测。
聂小桑缓缓收回能力，袖中紧绷的指尖慢慢松开。
不急，以后机会多的是。
与此同时，高台观席的一片暗影之中，藏着一道身影。
闻辞一身暗紫锦袍并未束得严谨，领口松松敞开半分，衣料织着极淡银纹。
他半边肩头斜倚石柱，只用一根紫玉松束住长发，几缕发丝垂落在颈边。
掌心托着墨玉鉴机，此物专门侦测异术、禁术与异常精神波动，是太学排查潜藏细作的利器。
方才考生列队等候的时候，他负责的区域内，玉面曾泛起一丝极淡的热意，但转瞬而逝。
其他同门靠着墨玉鉴机揪出数名奸细。
但这般缥缈微弱、一闪而逝的异象，他还是第一次遇见。
“呵，倒是新奇。”
广场之下，聂小桑的目光淡淡扫过人群，一路平缓移动，落在一处僻静角落时，目光一顿。
那处立着一名锦衣玉带的少年，身姿挺拔，眉眼舒展，正和周边人交流，任谁初见，都会生出几分好感。
少年似是有所察觉，视线精准撞上聂小桑的目光，唇角扬起明亮弧度。
他对着聂小桑，大大方方遥遥颔首，是一副友善示好的姿态。
那就是齐老头传信所说的尹家二公子——尹拓。
在前世，年少的他们不打不相识。
可二人都骄傲懵懂，心底悄悄滋生的情愫，谁都没有点破。
世事变迁，直到聂小桑身陨道消，这份心意终究埋藏心底，再无机会言说。
不过重活一世后，她常年久居聂庭，与尹拓早已形同陌路。
在尹拓眼中，她不过是那个大病之前天赋耀眼、如今泯然众人的赵家附庸子弟。
何况聂小桑心底清楚，现如今聂家长久被赵家拿捏桎梏，若想挣脱枷锁并实现反杀，仅凭一己之力远远不够。
她如今孤身入局，借势，是眼下最稳妥的路。
这个人，或许可以加以利用。
念头转过，聂小桑对着他微微点头，算作回礼。
不多时，入门大考正式开始。
第一轮，灵力测评。
广场中央整齐陈列着数十枚丈高的通透晶石，可精准映照出修士的灵力品级与修为根基。
考生依次上前贴掌测试，灵光越璀璨浓郁，品级越高，天赋越出众。
不少弟子展露中上品灵力，引得高台师长频频点头赞许，一时风光无两。
队伍缓缓前移，很快轮到聂小桑。
她缓步上前，轻轻将掌心贴于微凉的晶石表面。
下一瞬，晶石之上泛起一层极淡极柔的白雾，萦绕晶石表层，没有什么特别亮眼之处。
负责记录的官吏面无表情提笔落字，高声宣判：“沧澜洲聂小桑，灵力中品，通关。”
第二轮考核——基础术法测评。
场上不少考生急于求成，要么灵力紊乱、术法溃散，要么掌控不稳、姿态狼狈，屡屡出错，遗憾落败。
轮到聂小桑时，她指尖轻抬，气息平缓流转。
三道基础术法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滞涩，动作轻柔却极致稳当，不见半分吃力慌乱。
只是她刻意收敛了灵力亮度与术法威势，只做到“合格稳妥”。
监考师长微微颔首，点评道：“术法根基扎实，悟性尚可。”
官吏当即落笔：“第二轮术法测评，合格。”
第二轮测试落幕，半数考生止步于此，剩余合格者尽数进入第三轮考核——心性幻境。
这是太学入门大考最难、淘汰率最高的一关。
广场阵法亮起，层层淡金色灵光笼罩四方，构筑出无边无际的虚拟幻境。
幻境放大每个人心底最深的执念、伤痛、欲望与软肋。
“入阵！”随着师长一声令下，剩余考生尽数踏入灵光幻境之中。
幻境想要强行拉扯出她不愿触碰的过往，但聂小桑根本不为所动。
不过她也明白，自己不能表现得毫无波澜。
若是一点不受往事牵动，反倒显得异于常人，引人深究。
于是她装作有几分痛楚的样子，指尖微微发颤，眉峰轻蹙，似被旧日伤痛牵动心神。
演戏而已，谁又不会呢？
周遭陆续有考生被阵法弹飞，也有不少人咬牙硬扛，过了片刻，幻境之力缓缓消散。
聂小桑缓步踏出阵法，脸色微微泛白，气息略有虚浮。
负责监考的师长扫了她一眼，提笔记录：“心神略有损耗，本心未偏，合格。”
大考尘埃落定，考官公示录取名单。
聂小桑报名素心院被成功录取，吴舟渡录取进入天象院，而尹拓则入了人脉交错、交际周旋的丹符院。
聂小桑接过那枚微凉的素色玉牌，玉牌纹路清雅。
指尖抚过微凉玉面，她唇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