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学新生入校第三日,五院各自举行拜师礼。
千年学府规制森严,育人格局却极为开阔,从不拘守一院一技。
所有新晋学子,必须深耕本院主修课业,同时修满其余四院全部基础课程,方可顺利结业。
素心院师尊云渺,性情温雅通透,道法超然脱俗。
整场拜师礼从行礼、立誓到受训,一气呵成。
礼成之际,云渺目光缓缓扫过一众新徒,声线清和如泉:“素心大道,重在守心破妄,不争输赢、不逐浮华。日后修行,切忌张扬。”
一众新生尽数恭敬俯首,谨遵师训。
自此,素心院授课开启。
云渺每日讲授的基础心法,同院学子大多稍作体悟便能入门精进,日日皆有新得。
唯独聂小桑,次次蹙眉凝思,一副竭力参悟、终究懵懂无解的模样,每每课业问答,都略显生涩迟缓。
云渺只当她悟性迟缓、根基薄弱,从不苛责;
同门师兄弟妹也纷纷默认,这位聂师妹踏实勤勉,唯独天资平平,难成大器。
每至课业结束,众人四散嬉闹、休憩放松之时,聂小桑便独处静室,将当日讲授的心法反复复盘、拆解深耕。
旁人浅尝辄止的基础心境之道,她尽数吃透,一点点稳固自身道心,将素心守神的功法练得内敛通透,藏锋于内。
白日里藏拙、甘于平庸,是她混迹太学的自保手段,更是她摸索数年的保命之道。
她早已发现,一旦自己锋芒外露,或是受人瞩目、被过度关注崇拜,头疼便会加剧。
聂小桑依规选修了武罡院基础课业,每日下午都会与姜木易结伴前往听课修行,二人关系也愈发熟络。
白日循规蹈矩、安稳求学,入夜之后,聂小桑才敢展露半分真实模样。
因为常年受头疼侵扰,本就睡不安稳,她索性将漫漫长夜用来修习。
她最近迷上了武罡院的剑术,那一层层看似笨拙的劈、刺、挑、缠、截之下,藏着一股从未被磨平的锋芒。
她不追求剑光夺目,也不追求声势骇人。
她要的是剑出无悔,落处有声。
劈开禁锢。
劈开疼痛。
劈开那压在她身上、试图让她低头的命运。
……
太学山下的城镇每五日便开设大型集市,聂小桑和姜木易一同前往采购。
采购完回宿舍后,聂小桑便独自前往藏渊阁,一心追查凌宴的相关旧事。
她拥有过目不忘的天赋,阅览神速,逐页通读,穷尽数日心血,翻遍藏渊阁所有对外开放的藏书。
最终,一无所获。
聂小桑心底早有预料,却依旧难掩失落。
她寻到藏渊阁值守弟子,躬身虚心问询。
值守弟子见她谦和有礼,便如实相告:“藏渊阁之外,天象院专属书阁亦有存书,不过此阁权限极高,唯有五院师尊和核心弟子可入内查阅,寻常弟子无靠近资格。”
聂小桑敛去眼底深沉的思索,温顺道谢,悄然转身离去。
天象书阁,便是她眼下唯一的突破口。
回程途中,怀中贴身藏匿的通透海贝简发出声响。
这枚海贝简是她与齐老头的联络信物,最初必须蘸取特制深海盐水才能激活,极为不便。
聂小桑对其进行改制,只需心念微动、本源轻触即可隔空传讯,依旧隔绝所有探查、无痕无迹。
聂小桑脚步微顿,立刻避开往来的弟子,隐入廊下幽暗阴影,指尖轻轻覆上贝面。
齐老头的消息令小桑心底层层沉落。
“小桑,有人在暗中查你。我已着手追查探查之人的底细。”
聂小桑自认为入太学数日,一向藏拙、行事低调,从未展露半分异常,竟早已落入旁人探查视线。
聂小桑收敛心绪,指尖轻捻海贝简回讯:“知晓。我会谨慎行事,你也务必藏好自身,安全第一。”
想到齐老头,往事不由浮上心头……
当年沧澜洲荒滩初见,聂小桑凭“窥渊”看破这位老者绝非寻常之人。
她出手相助,借聂家渠道为他寻遍药材,调配压制剧痛的药散;
为他寻得海边人迹罕至的居所,置办铺盖,给了他一处安身之地。
为报答聂小桑的倾力相助,老者将炼体拳法倾囊相授,帮助她打磨经脉、夯实肉身。
但老者似不愿过多提及过往,只告知小桑他姓齐,故土在西洲瀚朔洲。
聂小桑便称呼他为齐老头。
后来聂小桑辗转得知,当年西洲瀚朔洲几近覆灭,在背后极力促成此事的,正是东海沧澜洲的赵家。
某个夜晚,齐老头漫不经心地叹道:
“这世间争名夺利、攀附厮杀。我活过半世,只觉人间虚妄,万般皆苦,到最后终究什么都留不住、什么都没有。”
聂小桑望着翻涌的浪潮,忍着颅内翻涌的剧痛,轻声回他:
“人确实可以什么都没有,但心不能空,信念不能断。”
她缓缓转身,眼底燃着不肯熄灭的锋芒,直视齐老头。
“你可以不信运气,不信天道。”
“但你可以信我。”
“信我能登顶武道之巅,
信我终有一日,会亲手讨回沧澜洲赵家欠的所有血债。”
齐老头静静凝望着她单薄却挺拔的身影。
那一刻,齐老头深受震撼。
后来,他主动愿做聂小桑藏于暗处的耳目,替她探查东海沧澜洲所有秘闻,尽全力为她扫清前路阻碍。
……
是夜,月色清寒,晚风飒飒,松林簌簌作响。
聂小桑在太学不断修习功法的同时,“窥渊”能力也在精进,能够察觉周遭是否有人存在,亦能辨出实力深浅。
此时,聂小桑刻意保留几分生涩破绽,静待“猎物”落网。
林间,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一袭淡紫长袍的人影自松林深处缓步走出,身姿疏朗散漫,眉眼覆着淡淡的倦色。
正是闻辞。
他刚与父亲借助面镜结束密谈,耗神费心。
本想来后山漫步散心,却不料撞见练武场上独自苦修的少女。
闻辞眸光微顿。
前几日他遣人暗查聂小桑底细,可消息却迟迟未归。
仅仅是调查一名初入太学的普通新生,却莫名断了消息,此事处处透着蹊跷。
他淡淡扫过聂小桑,语气听不出情绪:“起势沉腕不稳,劈势力道涣散。
基础剑招贪快不沉,练再多无用。”
聂小桑抬眸,一副澄澈无辜的样子:“多谢师兄指点。
我本是素心院弟子,对剑术极感兴趣,但自己总摸不到门道。
藏渊阁的典籍好像很少谈及心神与剑术相融的道理。”
她稍稍顿了顿,露出一丝为难,像是随口想到:“听闻天象院也藏书广博,除观星推演之外,也收纳不少古时杂记。
不知那边,会不会记载过这类心武相合的手记?”
闻辞心绪微动,“天象院书阁卷宗庞杂,的确存有不少散佚手记。”
他坦然告知,“只是书阁分内外两重。
外阁典籍弟子可凭令牌阅览,至于内层密阁,需是师尊或核心弟子方能踏入,寻常弟子无缘得见。”
聂小桑眉眼流露出淡淡的失落,恭顺颔首:“原来还有这般规矩。是我冒昧了,多谢师兄告知。”
闻辞无心多聊,微微颔首示意,便拂袖离去,身影消失在幽深夜色之中。
聂小桑垂着的眼眸缓缓抬起,只剩一片清冷。
松林另一端,缓步离去的闻辞,步履闲适的身形也立马松弛,淡淡倦色彻底褪去。
夜风穿林,两相背对,各自收敛假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