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物?”
醒木声落下,醉仙楼二楼安静了那么一瞬。
随后,靠窗的络腮胡大汉第一个笑出了声。
“苏先生,你是不是被周掌柜刺激到了?”
“上午还是穷书生,下午直接开始讲废物了?”
旁边啃馒头的老头也抬起头,慢悠悠接了一句:“这回废物最后是不是也要进京赶考?”
“中了状元以后娶三个?”
“那不能。”有人认真纠正,“一般只能娶一个。”
“那还不如穷书生。”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本就没多少人的二楼顿时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苏墨也不恼。
他把折扇往桌上一搁,端起茶水润了润嗓子。
笑吧。
等会儿有你们停不下来的时候。
前世那些网文套路能把无数人熬成凌晨三点的熊猫眼,他就不信到了玄苍界还能水土不服。
更何况这里的人根本没经历过什么废柴流、退婚流、逆袭流的轰炸。
一个个纯洁得跟刚打开小说软件的新用户一样。
这不得狠狠上强度?
“你们猜错了。”
苏墨放下茶碗,慢悠悠说道:“今日这故事,不讲书生,也不讲赶考。故事里的少年,本就是修行之人。”
这话一出,几人的笑声果然小了些。
修行。
在东临城,这是个所有人都感兴趣的话题。
哪怕真正有资格踏上修行路的人百里挑一,普通人对那些能够飞檐走壁、吞吐灵气的修士也天然有着好奇。
络腮胡大汉来了精神。
“修士?”
“苏先生,你还懂修行?”
苏墨看了他一眼。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
大汉一拍大腿。
“有道理!”
“……”
苏墨本来只是顺嘴一说。
见对方这么容易接受,一时间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心酸。
这就是低龄……不对。
这就是未经网文工业污染的优质听众啊。
他轻咳一声,神色慢慢认真起来。
“故事发生在一座名为乌坦城的地方。”
“城中有三大家族,其中之一,便是萧家。”
“萧家这一代曾经出过一位真正的天才。”
“少年名叫——萧焱。”
角落里。
一个一直没有说话的青衣少年,端着酒碗的动作微微停了一下。
但没人注意他。
苏墨继续说道:“萧焱四岁炼体,十岁便完成引气,十一岁迈入聚气境。这样的速度,即便放在整个乌坦城年轻一辈里,也无人能及。”
“十一岁聚气?”
有人忍不住惊呼。
东临城虽不算什么修行重地,但毕竟靠近几座宗门,普通人多少也懂点修行常识。
炼体九重之后才能聚气。
许多小宗门弟子十七八岁能踏入聚气境,已经称得上一声不错。
十一岁?
这种资质在他们看来,妥妥的天才。
络腮胡更是皱起眉。
“这不是废物啊。”
“急什么?”
苏墨拿起折扇在桌边敲了敲。
“我说的是——曾经。”
两个字一出。
有人不吭声了。
角落里的青衣少年则第一次真正抬起了头。
他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身形偏瘦,衣服算不上破旧,却明显洗过很多次,袖口已经泛白。
面前只有一壶最便宜的浊酒。
他叫林缺。
东临城林家旁系子弟。
如果是在三年前,这个名字在城里其实还算响亮。
十二岁炼体六重。
十三岁炼体六重。
十四岁……
还是炼体六重。
如今十五。
依旧是炼体六重。
三年。
整整三年,他体内那道关隘就像被人拿铁水浇死了一样,无论吃药、运功还是日夜苦练,都没有半点松动。
最初还有人安慰。
后来是惋惜。
再后来。
就变成了笑话。
林缺今日会坐在这里,也是因为不想回家。
准确地说。
是不知道该怎么回。
因为就在一个时辰以前,从小与他定下婚约的宋家,把婚约退了。
苏墨当然不知道角落里坐着这么个活教材。
他正一点点把脑海中的故事重新整理出来。
“十二岁那年,萧焱的修行突然出了问题。”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明明每日照常吐纳。”
“明明经脉没有受伤。”
“可他辛辛苦苦炼化而来的灵气,却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聚气境跌落。”
“修为一年不如一年。”
“直到最后——”
苏墨故意停了一下。
络腮胡已经忍不住追问:“最后怎么了?”
“炼体三重。”
几人愣了愣。
有人皱眉:“从十一岁聚气,掉到了炼体三重?”
“不错。”
“那还真够惨的。”
苏墨心里一乐。
这就觉得惨了?
后面还有套餐。
他语气逐渐放缓:“修行世界,从来不缺锦上添花的人。一个十一岁的聚气天才,身边自然处处都是笑脸。族中长辈看重,同辈敬畏,走到哪里,都有人喊上一声萧家天才。”
“可当天才没了呢?”
没人接话。
苏墨自己给出了答案。
“那便什么都没了。”
“曾经围在身边的人渐渐散去。”
“过去笑脸相迎的族人,开始在背后议论。”
“同辈从羡慕变成嘲笑。”
“甚至连家族发放的修炼资源,也一减再减。”
“以前他们叫他天才。”
“后来只剩下两个字。”
苏墨顿了顿。
“废物。”
最后两个字落下。
一直安静坐在角落里的林缺,手指忽然用力。
酒碗边缘硌得指节微微发白。
废物。
太熟悉了。
三年来,他听过太多次。
最开始别人还会躲着他说。
到后来。
甚至连躲都懒得躲。
“十三岁还在炼体六重?”
“小时候不是吹得挺厉害吗?”
“小时了了,大未必佳。”
“什么天才,不过是起步早罢了。”
“林家每个月给他的养气散还不如给别人,浪费。”
那些声音像针一样,一根根扎在记忆里。
林缺原本只是想找个地方坐到天黑,等家里那些看热闹的人散了再回去。
可不知不觉间。
他已经放下了酒碗。
“那少年没想过放弃?”旁边有人问。
苏墨摇头。
“没有。”
“所有人都说他废了。”
“只有他自己不肯认。”
“别人睡觉,他修炼。”
“别人喝酒,他修炼。”
“别人出去游玩,他还是修炼。”
“可越是拼命,越是什么都留不住。”
苏墨说到这里,自己都有点感慨。
玄幻爽文为什么废柴逆袭永远有人吃?
因为大多数人都没当过天才。
可“明明很努力,却还是不行”这种感觉,懂的人可太多了。
更何况这里还是个真正能修炼的世界。
果然。
台下原本还嬉皮笑脸的几个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安静了不少。
连那个一直啃馒头的老头都没再咬。
只有周富贵在楼下拨算盘。
啪嗒。
啪嗒。
算盘珠子的声音反而显得格外清楚。
林缺盯着桌面。
他突然觉得很荒唐。
因为明知道苏墨讲的是个编出来的故事。
可他还是忍不住想知道。
那个叫萧焱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有没有继续被人笑话。
有没有找到修为倒退的原因。
有没有……
熬过去。
苏墨喝了口茶,觉得火候差不多了。
得继续上菜。
光惨没有用。
情绪这东西,要一层一层往上垒。
“而就在萧焱跌落谷底的时候。”
“有客人来了。”
络腮胡问:“谁?”
“云岚宗。”
“宗门的人?”
“对。”
“还是这一带最强大的宗门之一。”
这个世界当然没有云岚宗。
苏墨纯粹顺嘴沿用了自己记忆里最熟悉的设定框架。
反正故事嘛。
谁还能跑去查户籍?
“云岚宗来萧家做什么?”有人问。
苏墨没回答。
而是说道:“萧焱从小有一门婚约。”
听到这里。
林缺原本放在桌上的手,突然一颤。
这动作很轻。
依旧没人注意。
“与他定下婚约的女子出身另一个家族,自幼天资过人,后来更是被云岚宗一位身份极高的长老收作弟子。”
“而随着萧焱从天才跌落成废物,两人的差距,自然越来越大。”
有人已经猜到什么。
“不会是……”
苏墨看了他一眼。
“就是你想的那样。”
“这位姑娘不愿嫁给一个所有人口中的废物。”
“所以她来了。”
“带着云岚宗的人。”
“带着足够让萧家无法拒绝的身份。”
“也带着一份东西。”
整个二楼都安静了。
络腮胡下意识问:“什么东西?”
苏墨没有立刻回答。
他余光扫过台下。
这才注意到角落里那个青衣少年似乎有点不对劲。
从刚才开始,这小子就一声没吭。
此刻却死死盯着自己。
眼睛微微发红。
苏墨心里犯嘀咕。
听个故事而已。
代入感这么强?
优质客户啊。
于是他决定再添把火。
“那一日。”
“萧家大厅坐满了族中长辈。”
“少女站在他面前。”
“昔日婚约尚在。”
“如今却一人是宗门天骄,一人是家族废物。”
“所有人都在看着萧焱。”
“有人同情。”
“有人幸灾乐祸。”
“也有人等着看他如何低头。”
苏墨声音越来越轻。
林缺的呼吸却越来越重。
一个时辰前。
宋家大厅。
也是这样。
宋家二叔。
林家三长老。
几名旁系长辈。
还有那个从小跟在他屁股后面喊“林缺哥哥”的女孩。
所有人都在。
她甚至没有羞辱他。
只是站在那里,很认真地告诉他:
“林缺,我们已经不是一路人了。”
这句话比羞辱还难受。
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宋晚进入青河门以后,如今已是炼体九重。
而他。
三年。
寸步未进。
然后她拿出了婚书。
林缺以为自己已经把那口气咽下去了。
直到现在。
听着这个完全陌生的故事,他才发现根本没有。
那口气一直堵在胸口。
堵得他连呼吸都疼。
苏墨丝毫不知道自己精准踩中了一个人的雷区。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醒木,又轻轻敲了一下。
啪。
“少女没有绕弯子。”
“当着所有萧家人的面,把东西放到了桌上。”
“那是一份——”
“退婚书。”
啪嗒。
一声轻响。
角落里。
林缺手里的酒碗停在半空。
一滴浊酒从碗沿溢出,落在桌面。
他却像完全没有察觉。
只是死死盯着台上的苏墨。
第一次觉得。
这个故事……
好像真的不是在讲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