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婚书三个字落下,醉仙楼二楼安静了好一会儿。
刚才还时不时插两句嘴的络腮胡大汉,这会儿也没说话,只端着茶碗咂了咂嘴,像是忽然觉得这故事有点不是滋味。
修行世界,婚约这种东西说到底还是看实力。你若是天才,两家恨不得把婚书裱起来挂祖祠里;你若是废物,别说婚书,逢年过节送礼的时候都恨不得装不认识。
这道理谁都懂。
可懂归懂。
真当着人家全族长辈的面,把退婚书拍到一个少年脸上,多少还是有点欺负人了。
“这姑娘也太不地道了。”有人忍不住开口,“不想嫁就不嫁,私下里把婚退了不就行了?非得带着宗门的人登门,这不是摆明了让人下不来台?”
旁边老头啃了一口馒头,含糊道:“人家现在是大宗门弟子,跟以前能一样吗?带着宗门来,就是告诉萧家,这婚今天不退也得退。”
“那萧焱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络腮胡大汉摇了摇头,“人家背后有宗门撑腰,他一个修为都快掉没了的废……咳,一个少年,难不成还能跟人家翻脸?”
他说到“废物”两个字的时候,不知为什么又硬生生改了口。
因为角落里那个青衣少年脸色实在有些难看。
几个人虽然不认识林缺,却多少也看得出来,这小子从听到“退婚”以后,整个人都不太对劲。
苏墨也察觉到了。
不过他没多想。
故事嘛。
最怕的不是听众代入。
最怕的是听众不代入。
现在有人听得脸都白了,说明什么?
说明自己这次改书改对了。
前世那些小说为什么总喜欢把主角往死里压?因为不把人按进泥里,后面站起来的时候就不够爽。
先抑后扬。
专业术语。
想到这里,苏墨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碗,吹了吹上面飘着的茶叶。
“诸位说得不错。”
“云岚宗的人既然来了,便没准备空手回去。”
“那少女站在厅中,面对萧家族长,也就是萧焱的父亲,虽然口口声声说着歉意,可话里的意思只有一个。”
“这门婚事,她不要了。”
“因为她如今已经是宗门天骄。”
“而萧焱……”
苏墨顿了一下。
“只是个废人。”
林缺的手猛地攥紧。
指甲几乎陷进掌心。
一个时辰前,宋家的人虽然没把“废物”两个字直接说出来,可话里话外其实没什么区别。
“晚儿如今已经拜入青河门内门,长老说她两年之内必入聚气。”
“你们小时候定下的婚事,本就是两家长辈酒后一句玩笑。”
“林缺,你也是懂事的孩子。”
“何必耽误她呢?”
林缺当时一句话没说。
甚至还笑了一下。
他说:“好。”
然后在退婚书上按了手印。
所有人都夸他懂事。
可直到现在,林缺才突然明白。
什么狗屁懂事。
他只是没资格不懂事。
你若是炼体九重,宋家会跟你谈懂事吗?
你若是已经聚气,宋家今日怕是连退婚两个字都不会提。
林缺低下头,盯着酒碗里微微晃动的酒水,胸口那股憋了三年的气越堵越厉害。
台上,苏墨的声音仍在继续。
“萧焱的父亲怒了。”
“身为父亲,他可以容忍别人说自己无能,却不能容忍别人当着他的面羞辱自己的儿子。”
“可就在他准备发作的时候,云岚宗那位长老只释放出一丝威压,整个萧家大厅便鸦雀无声。”
“这就是实力。”
苏墨用扇骨轻轻敲了敲桌面。
“没有实力的时候,连发怒都得先看看对面让不让你怒。”
络腮胡大汉听得直皱眉。
“憋屈。”
“太他娘憋屈了。”
旁边有人道:“我现在都有点想让那萧焱赶紧把婚退了,省得看那群人嘴脸。”
“退当然可以退。”
苏墨忽然笑了一下。
“但怎么退,是另一回事。”
几个人精神一振。
连一直坐在角落的林缺都再次抬起头。
“什么意思?”
苏墨没急着解释。
他伸手拿起醒木,却没有立刻拍下,而是将故事往前又推了一步。
“那少女见萧家迟迟不肯松口,终于拿出了云岚宗准备的补偿。”
“一枚足以让无数炼体修士眼红的丹药。”
“只要萧家同意退婚,这枚丹药,便归萧家所有。”
络腮胡大汉愣了一下。
“这是拿钱买啊?”
“差不多。”
“那更气人了。”
“确实。”
苏墨点头,“所以萧焱也笑了。”
众人一怔。
“都这样了还能笑?”
“不是高兴。”
苏墨看着台下,声音慢慢低了下来,“是一个人憋到了极点以后,反而不想忍了。”
林缺心里莫名一震。
苏墨继续道:“他先看了一眼那枚丹药,又看向那个曾经与自己定下婚约的少女。”
“然后问她。”
“你今日来,是因为觉得如今的我配不上你,对吗?”
“少女没有否认。”
“她说,人总要往前走。”
“她说两个人已经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她还说,这样对彼此都好。”
啪!
林缺手里的酒碗突然撞在桌上。
几个人都被吓了一跳。
苏墨也看了过去。
林缺却像没发现众人的目光一样,只盯着前方,眼眶已经有些发红。
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又是这句话。
一模一样。
连他娘的话都一样!
如果不是确定自己从来没见过苏墨,林缺甚至都怀疑,这位说书先生刚才是不是趴在宋家屋顶偷听了。
苏墨心里也犯起嘀咕。
这小子怎么回事?
不会真被退过婚吧?
念头刚冒出来,他又觉得有点离谱。
哪有这么巧。
这又不是小说。
不过见林缺听得这么认真,苏墨索性把声音压得更沉了几分。
“萧焱听完,没有争辩。”
“因为这种时候争辩没有任何意义。”
“你说你以后会变强。”
“别人只会笑你。”
“你说你不是废物。”
“可你的修为摆在那里。”
“所以萧焱只做了一件事。”
苏墨伸出一根手指。
“他要来纸笔。”
“当着云岚宗的人,当着少女,当着萧家所有长辈的面,亲手写下了一封休书。”
“休书?”
络腮胡大汉眼睛一下瞪大。
“不是人家来退他吗?”
“是啊。”
苏墨笑了。
“所以他不要这份退婚书。”
“婚可以退。”
“但不是你来退我。”
“是我——休你。”
轰!
几个人只觉得脑子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刚才那股一直压在胸口的憋屈,像是突然找到了一个出口。
络腮胡甚至忍不住一巴掌拍在桌上。
“漂亮!”
“这才像个男人!”
旁边老头都顾不上馒头了。
“可他一个废人这么干,不怕云岚宗报复?”
“当然怕。”
苏墨说道,“可有些东西,比怕更重要。”
“一个人的修为可以没。”
“境界可以掉。”
“今天可以被所有人踩在脚下。”
“可若连自己都觉得自己这辈子只能趴在地上,那才是真的废了。”
这句话落下。
林缺忽然怔住。
自己都觉得……
自己只能趴在地上?
三年来,他每日天不亮便起来练功。
别人休息,他吐纳。
别人外出,他练拳。
可一次次失败之后,他嘴上还说着不认命,心里却早已经开始问自己。
也许……
他们说得对呢?
也许自己真的就只能炼体六重。
也许自己小时候那点天赋,只是运气。
也许宋晚离开自己,才是正确的。
甚至就在刚刚按下退婚书的时候,他都在想。
别耽误她了。
可凭什么?
林缺的呼吸一点点急促起来。
凭什么别人说他废了,他就真得认?
凭什么三年没有突破,后面三十年就一定不能突破?
凭什么今天被人退婚,就代表他这辈子只能站在下面看着别人?
他忽然死死握住拳头。
三年来那层压在心底的东西,第一次出现了裂缝。
苏墨却还没有停。
高潮到了。
必须一口气推上去。
“萧焱写完休书,将笔扔在桌上。”
“云岚宗的人大怒。”
“少女也觉得受到了羞辱。”
“她问萧焱凭什么?”
“凭什么一个连修为都保不住的人,敢说休她?”
“萧焱没有解释。”
“他只是告诉所有人。”
“三年。”
苏墨竖起三根手指。
“给他三年。”
“三年之后,他会亲自登上云岚宗。”
“今日是谁看不起谁。”
“到那时。”
“再论。”
酒楼已经完全安静。
没有人喝茶。
没有人啃馒头。
甚至连楼下拨算盘的周富贵,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手里的动作,侧着耳朵往楼上听。
苏墨握住醒木。
这一刻,连他自己都隐隐找回了第一次看到这种桥段时,那种明知道套路却还是忍不住上头的感觉。
老套?
老套个屁。
这玩意儿能流传这么多年,不就是因为好用?
想到这里,苏墨忽然抬手。
啪!
醒木落下。
声音在二楼荡开。
“临走之前,萧焱只留下了一句话。”
所有人下意识屏住呼吸。
苏墨一字一句道:
“三十年河东。”
“三十年河西。”
“莫欺——”
“少年穷!”
最后三个字落下。
林缺脑子里轰的一声。
三年来所有的嘲笑、讥讽、失望、无力,在这一瞬间像是全都涌了上来。
“三年了还没突破?”
“废了。”
“别浪费丹药了。”
“宋晚已经进青河门了,你跟她早就不是一路人。”
“林缺,你要懂事。”
一张张脸,一句话又一句话,像是围着他转了三年。
可这一刻。
林缺忽然不想听了。
凭什么?
老子才十五!
十五岁!
不就是三年没突破吗?
老子后面还有几十年、上百年!
你们凭什么现在就给老子判死刑!
胸口那股堵了整整三年的气,在这一刻猛地散开。
林缺自己都没有察觉。
他原本因为心境郁结而始终无法顺畅运转的气血,忽然像挣脱了某种束缚。
一遍。
两遍。
三遍。
体内灵力运转越来越快。
炼体六重那道堵了三年的关隘,竟然在这一刻开始剧烈震颤。
林缺猛地抬头。
眼里第一次没有了刚才的颓气。
苏墨正准备端茶润润嗓子。
下一刻。
轰!
一股气血猛然从角落爆开。
桌上的酒碗被震得一跳。
旁边几个客人齐刷刷转头。
络腮胡大汉手里的茶直接洒了一裤子,却连擦都忘了。
“卧槽?”
林缺闭着眼坐在那里,周身气血不断翻涌,脸上的苍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去。
卡了整整三年的那道关隘。
破了。
炼体七重。
成!
整个醉仙楼二楼。
鸦雀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