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体七重。
这四个字一出来，醉仙楼二楼像是被人按了暂停。
络腮胡大汉还保持着端茶的姿势，裤子湿了一大片都没反应过来。啃馒头的老头嘴里含着半口馒头，愣是半天没咽下去。就连楼下原本偷偷听书的周富贵，都探着个脑袋从楼梯口钻了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角落里的林缺身上。
然后又一点点转向台上的苏墨。
苏墨：“……”
别看我。
我也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刚才确实觉得这小子代入感有点强，可代入归代入，谁家听小说还能听着听着突破境界的？
这要放前世，顶多看完以后热血上头，半夜从床上爬起来做二十个俯卧撑，第二天浑身酸痛，然后继续躺平。
你这直接破境是什么意思？
修仙世界的读者这么好带？
苏墨表面没有说话，心里已经刷过了十几个问号。
林缺身上的气血还没有完全平复。
炼体境本就是打磨筋骨、搬运气血，每提升一重，肉身都会有明显变化。此刻他胸膛微微起伏，皮肤之下像有一道暖流不断游走，原本堵在体内三年的那股凝滞感彻底消失。
他自己比任何人都清楚。
真的突破了。
不是错觉。
不是那种“感觉快了”的自我安慰。
就是实打实的炼体七重。
三年。
他为了这一重，吞过养气散，练过家传拳法，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吐纳，甚至偷偷跑去城外瀑布底下用水流冲击筋骨。
屁用没有。
结果今天。
喝了两碗最便宜的浊酒。
听了半场书。
破了。
林缺缓缓睁开眼。
第一眼看的不是自己的手，也不是体内重新流转起来的气血。
而是台上的苏墨。
那眼神看得苏墨后背都有点发毛。
不是。
你别这么看我。
我真没给你开挂。
苏墨心里正犯嘀咕，络腮胡大汉已经忍不住站了起来。
“真、真突破了？”
林缺没有回答。
他抬起手，五指缓缓握紧。
咔。
一声细响。
桌角竟被他生生捏掉一小块木屑。
络腮胡倒吸一口凉气。
“炼体七重。”
他虽然不是修士，但常年在城里跑商，对修炼境界多少懂点。炼体六重和七重看着只差一层，可后者气血贯通四肢，力气至少能涨三四成。
这做不了假。
“不是……”旁边有人反应过来，指了指苏墨，又指了指林缺，“所以他听先生讲个故事，就突破了？”
“应该……是吧？”
“那我刚才也听了啊。”
“你什么境界？”
“我没修炼过。”
“那你突破个屁。”
“……”
场面一下乱了。
所有人开始七嘴八舌讨论起来。
啃馒头的老头甚至把手里的半块馒头放下了，凑到林缺旁边问：“小兄弟，你刚才是不是偷偷吃丹药了？”
林缺摇头。
“没有。”
“那你以前就在突破边缘？”
林缺沉默片刻，又摇头。
“三年前，我就已经炼体六重了。”
“三年？”
几个人再次愣住。
“三年都没突破？”
“嗯。”
“然后今天听了几句话就破了？”
“……”
这一次，连林缺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因为听起来确实很离谱。
可事实就摆在这里。
周富贵已经彻底不拨算盘了。
他站在楼梯口，圆脸上的一双小眼睛转得飞快。
别人想的是修行。
他想的是钱。
听书能听到突破？
这要是真的……
周富贵猛地抬头看向二楼那一大片空桌子。
他忽然觉得这些桌子空得非常刺眼。
以前一天七八个人，他还嫌占地方。
现在？
空着一张桌子都是犯罪。
“苏先生。”
络腮胡终于忍不住看向台上。
“这……也是你算好的？”
苏墨：“？”
我算什么了？
我连今天晚饭吃什么都还没算好。
可面对七八双齐刷刷望过来的眼睛，他很快意识到自己现在不能表现得太懵。
说书先生。
最重要的是什么？
台风。
可以不知道发生什么。
不能让观众看出来你不知道发生什么。
于是苏墨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
“修行之事，各有缘法。”
这句话很安全。
基本等于什么都没说。
可听在众人耳朵里，就完全不是一回事了。
各有缘法？
意思是这小子今日能突破，是因为刚好撞上了自己的缘法？
而这份缘法……
就是先生刚才讲的那个故事？
络腮胡大汉咽了口唾沫。
“先生，您的意思是，刚才那句‘莫欺少年穷’里面……有修行道理？”
苏墨差点一口茶喷出来。
有个屁。
那是爽点！
爽点懂不懂？
可没等他回答，林缺却突然站了起来。
他走到台前。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竟然朝苏墨郑重行了一礼。
“多谢先生。”
苏墨愣了一下。
这次他倒没急着装什么高人。
“你谢我做什么？”
林缺抬起头。
少年眼睛还有些红，但刚才身上那股颓丧的感觉已经没了。
“不是先生让我突破。”
这话一出，旁边几人都有点意外。
林缺却继续说道：“至少，不全是。”
“我卡在炼体六重三年，并不是身体出了问题。林家请人看过，经脉无损，气血也没有亏空。可不管怎么修炼，就是破不了境。”
“以前我一直觉得，是我资质不够。”
“直到刚才我才明白。”
林缺停了一下。
“我从心里，已经觉得自己不行了。”
苏墨看着他，没说话。
这一次，他大概听明白了。
心境。
玄幻世界是真有这种东西的。
修炼不仅练身体，也和精神状态有关。一个人长期郁结、自我怀疑，气血运转受到影响并不奇怪。
林缺继续道：“三年前第一次没能突破的时候，我不在意。第二次，我觉得只是差点火候。第三次、第四次……后来所有人都说我废了。”
“我嘴上不认。”
“可其实，我早就信了。”
“今日若不是先生的故事，我可能一直都不会发现。”
说到这里，他再次弯腰。
“所以这一礼。”
“先生受得。”
二楼安静了不少。
就连刚才一直插科打诨的络腮胡大汉，这时候也没再开玩笑。
苏墨看着眼前这个只有十五岁的少年，心情也有些复杂。
他倒没觉得自己真有多大功劳。
说到底，他只是讲了个故事。
林缺能突破，是因为他自己三年的积累早就够了，只差最后那一下把心里的结打开。
自己正好赶上。
纯属碰瓷式传功。
“起来吧。”
苏墨摆了摆手。
“能不能走出来，终究还是看你自己。”
这句话他是真心的。
可林缺听完，眼神却更加认真。
其他人看苏墨的目光，也明显和刚才不一样了。
不居功。
不解释。
只说一句缘法。
这叫什么？
高人！
哪有真正的高人天天把“是我指点的”挂嘴边？
越是风轻云淡，越说明人家根本没把这点事放在眼里。
苏墨哪里知道，自己随口两句话，已经让几个人脑补出一位游戏人间、借故事点化世人的隐士形象。
他正准备把林缺叫回去坐好。
就在这时。
一道毫无感情的声音突然在他脑海中响起。
【检测到有效听众产生强烈情绪共鸣。】
苏墨整个人瞬间僵住。
什么玩意？
他下意识环顾四周。
没人说话。
众人还在看着他。
紧接着，第二道声音再次响起。
【情绪采集完成。】
【符合系统激活条件。】
【说书系统正式绑定。】
苏墨：“……”
来了。
它终于来了。
三个月！
整整三个月！
别人穿越落地就送系统新手礼包，他穿过来差点都完成再就业了，这东西才终于想起来上班？
你系统也有试用期是吧？
苏墨心里翻江倒海，脸上却依旧维持着那副平静模样。
毕竟台下还看着呢。
他慢慢坐回椅子。
端起茶。
借着喝茶的动作，把注意力全部沉入脑海。
下一瞬，一道极为简单的信息出现在意识之中。
【说书系统】
【宿主：苏墨】
【当前修为：无】
【当前听众：7】
【情绪值：368】
【系统说明：宿主通过说书引发听众真实情绪，即可获得相应情绪值。】
苏墨看到“当前修为：无”的时候，眼皮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
你可以写凡人。
真的。
没必要特意写个“无”。
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挺强。
不过他很快就把注意力放在了后面的系统说明上。
情绪值？
说书就能获取？
苏墨心思立刻活络起来。
他前世干过小说编辑，最熟悉的就是怎么调动读者情绪。
爽。
怒。
憋屈。
期待。
感动。
甚至骂作者。
都是情绪。
如果这些都能变成系统资源……
苏墨突然觉得自己这个职业好像一下就有前途了。
可还没等他研究情绪值能干什么，一条新的提示又跳了出来。
【检测到听众林缺突破。】
【突破原因包含明显故事共鸣。】
【符合“听众感悟”触发条件。】
【正在同步部分修行感悟……】
“等等。”
苏墨心里刚冒出两个字。
一股陌生的信息突然涌进脑海。
不多。
却无比真实。
他第一次清清楚楚地“知道”了炼体修行究竟是什么感觉。
气血如何从丹田下沉。
如何沿着四肢百骸运转。
如何在一次次呼吸之间淬炼筋骨。
炼体六重到炼体七重的那道关隘，又为什么需要气血一口气贯通双臂与双腿。
这些知识不是文字。
更像是他自己真正修炼过一样。
哪怕苏墨此前从没有踏上修行路，这一刻竟也能很清楚地判断——
如果让他按照这份感悟去指导一个炼体六重的修士。
他真能说出点东西。
苏墨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卧槽。
这才是重点！
听众突破。
他能同步感悟？
那以后要是一个剑道天才听他的故事悟了剑呢？
炼丹师听书悟了炼丹呢？
阵法师呢？
更离谱一点。
哪天来个元婴老怪，坐底下听着听着悟了……
苏墨脑子里瞬间冒出一个极其大胆的想法。
自己是不是不用苦哈哈修？
让他们修不就行了？
别人闭关十年。
他讲十年书。
别人辛辛苦苦突破。
自己坐台上分经验。
想到这里，苏墨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好险。
忍住了。
现在不能笑。
台下几个人还在看他。
尤其林缺，神情无比认真。
苏墨重新端起茶碗，低头喝了一口。
周富贵却忽然从楼梯口冲了上来。
“苏先生！”
苏墨被他吓了一跳。
“干什么？”
周富贵满脸堆笑，刚才那副“三天以后自己滚蛋”的老板嘴脸已经彻底消失。
“没什么，没什么。”
“我就是突然觉得，您刚才讲这么久，嗓子肯定累了。”
他一把端走苏墨原来那杯茶。
“这种陈茶怎么配得上您？”
“我让后厨给您换今年刚到的云雾尖！”
苏墨看着他的背影。
“掌柜。”
周富贵立刻回头。
“您说。”
“上午你不是说这种茶是茶树自己结瓜子的吗？”
“……”
周富贵沉默了一下。
“树生病了。”
“刚治好。”
“以后不结了。”
苏墨：“……”
好一个医学奇迹。
这时，脑海中的系统提示再次出现。
【基础功能开启。】
【听众反馈。】
【宿主可查看听众在听书过程中产生的主要情绪及共鸣倾向。】
苏墨心头一动。
下一刻。
他眼前的世界似乎并没有发生明显改变。
只是当目光落到林缺身上时，一道只有他能够看见的淡淡信息悄然浮现。
【林缺】
【当前情绪：激动、感激、期待】
【故事共鸣：极强】
【最关注内容：萧焱能否重新崛起、三年之约】
苏墨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再看向络腮胡。
【当前情绪：兴奋、好奇】
【故事共鸣：中】
【最关注内容：萧焱如何找回修为】
啃馒头的老头。
【当前情绪：好奇】
【最关注内容：云岚宗是否会报复】
苏墨沉默了两秒。
然后缓缓放下茶碗。
这功能……
是不是有点太适合说书了？
以前作者想知道读者最关心什么，还得翻评论、看追读、猜反馈。
自己现在直接看答案？
这哪是什么听众反馈。
这分明就是后台实时数据。
苏墨看着台下七个人，忽然笑了。
刚才他还在想，三天之内怎么把听众从七个涨到二十个。
现在看来。
二十个？
格局小了。
既然你们这么想知道萧焱怎么翻身。
那接下来……
可就得好好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