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玄刚走出祖地广场没几步。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灰袍管事快步追了上来,拱手道:
“少爷,家主和夫人在议事堂等你,请你立刻过去一趟。”
裴玄停下脚步。
他看了一眼管事,语气平静:
“知道了。”
议事堂内。
屋里没有外人,只有几张熟悉的脸。
主位上坐着家主裴天岳。
柳清霜坐在他身侧,眼神有些飘忽。
裴照阳站在一旁,腰板挺直。
另一侧则是裴家大长老裴玄山,以及一名须发皆白的祖地执事。
屋里气氛很沉。
正中央的红木桌案上,端端正正摆放着一块温润的血玉牌。
牌面上刻着一个苍劲的古字——“祖”。
祖血洗礼令。
裴玄刚跨进门槛,裴天岳就开口了:
“坐吧。”
裴玄没坐,只是看着桌上的玉牌。
裴天岳手指轻轻叩击桌面,沉声道:
“三日后,裴家祖地开启。”
“祖血池每隔数年才能开一次,每次能承受的名额极少。”
“这枚祖血令,是你出生时老祖亲自赐下的,这一年里也没动过。”
裴天岳顿了顿,抬眼看着裴玄:
“照阳今天觉醒了圣品九阳神宫,天生九阳圣脉。”
“祖血池能淬炼肉身、纯化血脉。”
“如果让他进去,九阳圣脉极有可能提前完成第一次蜕变。”
“到了青州择徒大会,他被焚阳谷长老板上钉钉收为真传。”
裴天岳目光落在裴玄脸上,语气不容置疑:
“所以,这个名额你让出来,给照阳。”
不是商量。
是直接下了决定。
裴玄扫了一眼桌上的玉牌,转头看向负责祖地的白发族老:
“这块牌子,是谁的?”
白发族老愣了一下,如实答道:
“是当年老祖亲自赐给嫡长子的,落在你的名下。”
裴玄又问:
“那就是说,它本来就是我的东西?”
白发族老点了点头:
“按规矩,是。”
裴玄看向裴天岳,嘴角泛起一丝弧度:
“那我听明白了。”
“你刚才那句话,是在问我借,还是替我做了主?”
裴天岳眉头瞬间拧紧,脸色沉了下来:
“裴玄,你是裴家的子孙!”
“家族的资源,从来都是给最有价值的人。”
“你是凡品命宫,就算进了祖血池,顶多气力大一点,能有什么出息?”
“照阳是圣品命宫,一份资源用在他身上,能顶十份!”
裴天岳深吸一口气,语气稍缓:
“家族不会白拿你的。”
“城西那间回春药铺,以后划到你名下,再补你三千下品灵石。”
“守着药铺,你这辈子衣食无忧,不用去外面打打杀杀,家族保你平安。”
柳清霜连忙跟着接话,语气带着几分小心:
“是啊,玄儿,娘知道你心里委屈。”
“可今天你也看到了,照阳的天赋前所未有,他要是成了大器,以后你们是亲兄弟,他能不照拂你吗?”
柳清霜伸手想去拉裴玄的衣袖,柔声劝道:
“祖血池……你以后未必没有机会。”
裴玄避开了她的手,看着柳清霜:
“下一次祖血池开启,是哪一年?”
柳清霜一滞。
裴玄看向白发族老:
“族老,你管祖地,下一次开池是什么时候?”
白发族老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
“池中祖血积蓄极慢,少则八年,多则十年。”
“八到十年。”
裴玄语气没有起伏:
“那时我二十六七岁,筋骨早就定型,祖血还有几分用处?”
“到那时候,族里还会留名额给我一个凡品?”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白发族老移开视线,没敢接话。
柳清霜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嘴唇动了动,吐不出一个字。
“爹,娘,别说了。”
裴照阳忽然跨出一步。
他对着裴天岳和柳清霜躬身行礼,脸色坦诚:
“这块祖血令本来就是大哥的,我不能要。”
“我已经觉醒了九阳神宫,就算不进祖血池,青州择徒大会我也一样能入内门。”
“把令符还给大哥吧,免得伤了骨肉情分。”
柳清霜听得眼眶发红,一把拽住裴照阳的胳膊:
“傻孩子!你就是心思太善!”
裴天岳更是断然挥手:
“照阳,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这关乎整个裴家的未来!”
大长老裴玄山靠在椅背上,捧着茶杯,忽然慢悠悠开口:
“令符确实是老祖当年亲赐的。”
“依照族规,嫡系私产若要转交他人,须得本人画押同意。”
裴天岳脸色有些难看,但无法反驳族规。
他转过头,凌厉的目光死死压在裴玄身上:
“裴玄,做人眼光要放长远。”
“你回来不到一年,吃裴家的,住裴家的,用裴家的。”
“现在家族要用你一个名额,你就在这里斤斤计较?”
裴玄笑了。
他回裴家这一年,住的是偏僻小院,每月领着最低等的例钱,连像样的功法都没摸过。
最好的丹药、灵晶,全进了裴照阳的院子。
裴玄看着裴天岳:
“你们把我找回来,到底是因为我是你们亲儿子,还是因为我应该听话?”
裴天岳脸色一沉:
“你放肆!”
裴玄不管他,目光在裴天岳和柳清霜脸上扫过:
“我问你们一件事。”
“如果今天开出圣品命宫的是我,裴照阳开出凡品破碑。”
“老祖赐下的祖血令若在他手里,你们会不会逼他交给我?”
裴照阳立刻抬头,抢着开口:
“如果是大哥需要,我绝无二话,立刻双手奉上!”
“闭嘴。”
裴玄冷冷扫了他一眼:
“我没问你。”
裴照阳被这一眼看得心头一跳,下意识闭了嘴。
柳清霜连忙护在裴照阳身前,解释道:
“玄儿,你何必问这种假设?”
“照阳从小就在裴家按少主培养,根基扎实,情况不一样……”
裴天岳更是直接挥手打断:
“没有发生的事,争论毫无意义!”
“事实就是照阳开出了圣品,而你开出了无纹废碑!”
裴玄点了点头。
他明白了。
从一开始,就不是天赋的问题。
是人选早就定下了。
裴玄伸手,一把将桌上的祖血令抓进手里,塞入怀中。
“名额,我不让。”
裴天岳重重一掌拍在桌案上,茶水四溅:
“裴玄!你想清楚!”
“你拿着这块令,也改变不了你是个废品的事实!”
裴玄直视着他:
“能不能用,是我的事。”
“东西是我的,给不给,由我说了算。”
裴天岳胸膛剧烈起伏,眼神冰冷至极:
“好,真是有骨气。”
“既然你这么分得清你的我的,那家族的账也得算清楚。”
“不交祖血令,从今天起,扣除你一切月例灵石!”
“裴家功法阁,你无权进入!”
“族中长老的讲武堂,你也不用去了!”
裴天岳冷笑看着他,等着裴玄低头:
“没了家族的资源,我看你拿什么修炼!”
没有功法,没有灵石,一个凡品命宫寸步难行。
裴天岳料定他撑不过三天。
裴玄神色没有丝毫慌乱,反而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我不给裴照阳让路,裴家的东西就没我的份。”
裴天岳昂着头:
“你可以这么理解!”
“好啊。”
裴玄退后一步,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既然这样,那就算个干净。”
“功法阁我不进,月例灵石我不要,裴家的产业我也一分不碰。”
“少主的位置,你们愿意给谁就给谁。”
“所有的东西,我通通不要。”
柳清霜心头猛地一跳,察觉到了不对劲:
“玄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裴玄神情漠然:
“意思很简单。”
“你们不是觉得把资源用在我身上是浪费吗?”
“那以后都不用浪费了。”
“把我的名字,从裴家族谱上划掉。”
裴照阳脸色终于变了。
柳清霜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满脸不敢置信:
“你疯了?!”
“就为了一块祖血令,你就要退出裴家?我们是你的亲生父母啊!”
“亲生父母?”
裴玄看着她,扯起嘴角:
“不是为了祖血令。”
“是今天我才算看明白,这个家里,从始至终就没留过我的位置。”
“荒唐!放肆!”
裴天岳彻底暴怒,猛然站起身,指着裴玄的鼻子大喝:
“离开裴家?你凭什么离开裴家?!”
“你以为你是谁?你不过是个凡品命宫的废物!”
“出了这个门,谁给你灵石?谁给你丹药?谁给你找功法?”
“外面仇家遍地,没有裴家护着,你一条凡命能在临渊城活过三天吗?!”
裴天岳眼角肌肉抽搐。
他根本不信裴玄真敢走。
一个流落在外十七年、刚被接回来不到一年的凡品,除了依赖家族,他没有任何生路!
裴玄静静看着暴怒的裴天岳,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这些,用不着你操心。”
裴天岳怒极反笑:
“好!有种!”
“你今天要是敢跨出裴家的大门,以后跪在地上求我,我也绝不会再认你这个儿子!”
裴玄语气平淡:
“放心,绝不会有那一天。”
柳清霜彻底慌了,快步走上前想要拉裴玄:
“玄儿,你别跟你爹赌气了!”
“你先把祖血令拿出来给照阳,娘私下里给你补最好的灵药还不行吗?”
“何必为了这点东西,闹得骨肉分离?”
这点东西。
裴玄听着这四个字,眼中最后一丝微光彻底泯灭。
他没有再理会柳清霜。
出乎所有人的预料,裴玄不仅没有摔门而去,反而拉开身旁的一把木椅。
他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裴玄抬起眼皮,看向主位上的裴天岳:
“你刚才说,只要我离开裴家,今后生老病死,都与裴家毫无干系?”
裴天岳咬牙冷喝:
“是!”
裴玄转过头,看向一直没吭声的大长老裴玄山:
“族里断绝血亲关系的文书,叫断族契吧?”
裴玄山手里的茶盖顿了顿,眼神复杂地抬起头:
“是。”
裴玄敲了敲桌面,语气冷冽如刀:
“拿来。”
柳清霜面色煞白:“裴玄!你真要撕破脸?!”
裴天岳怒极,厉声大笑:
“好好好!你以为我裴家求着你留下不成?!”
裴玄靠在椅背上,面无表情看着他们:
“别废话了。”
“把断族契拿来,现在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