厢房不大,角落里的铁火盆烧得正旺。
炭火噼啪作响,橘红色的光映在四壁,总算把渗进骨头缝的寒意逼退了几分。
李长生把女人放在铺了粗棉被的木板床上,转身去灶房烧了一锅滚水。
回来时,他从柜子里翻出一把旧剪子,蹲在床边,贴着伤口剪开粘连的衣物。
布料浸透了血,干涸后跟皮肉黏成一块,撕不下来。
只能拿热水一点点浸软,再用剪子贴着皮肤慢慢剪。
衣物一片片剥落。
李长生的手稳得很,五十年的老手艺人,切肉剔骨都不带抖的。
但他眼皮跳了一下。
衣甲之下,女人的肌肤白得晃眼。
那种常年被衣甲遮蔽、不见天日的冷白,紧致,覆盖在充满力量感的肌肉线条上。
腰身收束,修长的双腿上隐约能看见青色的筋脉。
然而就是这副身体上,布满了伤。
肩胛骨处一道横切口,深可见骨,白森森的骨茬从翻卷的皮肉里露出来。
右肋下方三道平行的刀痕,血肉模糊,该是被某种三刃武器同时划开的。
腹部还有一处贯穿伤,她自己用布条勉强扎过,渗出的暗红血液早已染透了整条腰带。
李长生面色不变,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怜悯。
他伸出手,两根粗糙的手指搭上女人的手腕,探脉搏。
指尖刚贴上去,眉头皱了。
她皮肤表面烫得不正常,身体里有团火在烧。可手腕上的脉搏又细弱如丝,忽快忽慢,跳得毫无章法。
更不对劲的是,他包扎伤口时分明感觉到了,她的肌肉密度远超常人,手指按下去硬邦邦的,跟普通女人完全是两回事。
练武的。
而且练到了很高的层次。
李长生卖了三十年酒,见过来酒馆喝酒的各种武者。
练筋境的手臂青筋暴突,练骨境的关节粗大,他一个都认不错。
但这女人身上的感觉,跟他见过的那些人全然不同。
她的肌肉不是蛮横的粗壮,而是绷紧的弓弦,每一根纤维都在蓄力。
这种质感,他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三年前路过青山镇的那个暗劲镖师。
暗劲境。
甚至可能更高。
搁在这方圆百里,已经算得上一号人物了。
能把这种级别的高手追杀成这副要死不活的模样,敌人来头绝对不小。
老周说得没错。
这确实是个天大的麻烦。
但人已经抱进来了。
李长生没再多想,他转身走到墙角,从柜子底层摸出一坛封了蜡口的小酒坛。
这是他私酿的烈酒,蒸馏三遍,劲道烈得能点火,平时拿来当火折子引火用的。
前世那些乱七八糟的知识,穿越五十年,也就剩这么点用处了。
他拍开泥封,倾斜酒坛。
清亮的烈酒淋在肩胛骨那道最深的伤口上。
嗤——
酒液接触到翻卷的血肉,冒出一层细密的白色泡沫。
女人的身体弓了起来。
即便在深度昏迷中,那种灼烧的刺痛依然穿透了意识。她的脊背绷紧,喉咙里挤出一声压到了极致的闷哼。
“唔……”
修长的手指死死抓紧身下的粗棉被,指节泛白。
眉头皱得更深,长睫颤动,薄唇咬出一道白印。
李长生手上没停。
他将烈酒逐一淋过每一道伤口,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包泛黄的油纸包。
镇上张大夫开的金疮药,他常年备着,不为别的,搬酒坛子磕碰是常事。
药粉敷上去,再用干净的棉布条一圈圈缠紧。
手法谈不上精细,胜在稳当利落。
前前后后忙了小半个时辰,七八处伤口全部处理完毕。
李长生直起腰,膝盖咔嗒响了一声,酸得他龇了龇牙。
他端起装满血水的木盆,准备起身去倒掉。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在他脑子里炸开。
【叮!检测到宿主五十年人生首次遵循本心救助评分90分以上绝色女子。】
【英雄救美万倍返还系统,正式激活。】
【每救一位评分90以上的绝色美人,系统随机返还对方修为/功法/物品/装备中的一项,最高万倍返还。同一个人短时间内重复救助不触发返还,需间隔72小时。】
李长生端着木盆的手僵在半空。
他以为自己老糊涂了,出幻觉了。
五十年。
穿越到这个鬼地方整整五十年,什么金手指都没有。
他等过、盼过、骂过,最后彻底死了心,认了命,这是个没有售后的穿越,凑合活吧。
结果五十年后,它来了?
脑子里的声音没给他反应的时间,继续播报:
【检测到救助目标:卫凌霜。】
【当前修为:暗劲初期。】
【触发暴击规则,随机抽取返还类型——修为。】
【返还倍率:十倍。】
【修为灌顶即刻开始。】
李长生瞳孔一缩。
下一瞬,他整个人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扭曲。
一股恐怖的热流,从骨髓深处爆发开来。
不是从外部灌入。
是从身体内部,从每一根骨头、每一寸筋膜的深处,同时炸开。
李长生闷哼一声,手里的木盆脱手落地。
哐——
血水泼了一地,他已经顾不上了。
全身气血在干涸了五十年的经脉中狂暴奔流。
那些萎缩的、堵塞的、从未被打通过的穴窍,在滚烫的气血冲击下一个接一个崩开。
练血境!
气血充盈的暖意从丹田涌起,灌满四肢百骸。他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体温急剧攀升,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练筋境!
大筋弹动,从脚踝到脖颈,每一条筋膜都在嗡嗡震颤。皮肤下面有无数条东西在游走,酸麻胀痛铺天盖地。
练骨境!
咔!咔!咔咔咔!!!
骨骼深处传来密集的重铸声。
那种痛,不是皮肉之苦,是从骨髓里往外渗的。像是有人拿着把烧红的铁锉,一寸寸打磨他每一根骨头。
李长生咬紧牙关,牙齿磨得咯吱作响,青筋从脖颈一路爬到额角。
他干瘪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充盈紧致。
手指上磨了三十年的厚茧层层脱落,露出下面光滑的新皮。
面颊上的皱纹浅了几分,花白的发丝根部隐约透出一缕青黑。
明劲境!
全身肌肉的力量拧成一股绳,汇聚拳锋。体内响起一声沉闷的雷音,震得他耳膜发麻。
暗劲境!
劲力由刚转柔,穿透皮膜,直达脏腑。五脏六腑的每一次跳动都落在感知里,气机收发由心。
还没停。
暗劲的壁障在十倍修为的冲击下不堪一击,一触即溃。
周身劲力融会贯通,体表生出一层若有若无的气机波动。空气中的灰尘在他身周三寸处自动偏转,不沾分毫。
化劲初期!
成了。
灼烧的痛感一层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厚的暖流,从胃部缓缓散开,流遍全身每一个角落。
李长生缓缓呼出一口浊气。
那口气在半空中凝成一道白线,笔直,射出三尺远,久久不散。
他慢慢握紧右拳,掌心内的空气被无形的力量极致压缩。
嘭!
一声微弱却沉闷的气爆,在掌心炸开。
李长生看着自己的拳头,老眼里头一次浮现出一种陌生的光。
五十年了。
下午被钱虎拍在脸上的那只手,又粗又臭。
他当时连躲都不敢躲。
但现在,李长生微微攥了攥拳,又松开了。
不急,不会,耽搁太久。
他悄悄推门走到后院,冬夜的寒风扑面而来,打在脸上却再感觉不到冷意。
他站在雪地里,双脚微微分开,摆出一个年轻时练过无数遍、却从来没有练成的起手式。
轻云步。
脚尖轻点,身形飘出。
雪地上只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间距远得离谱。五十岁的身体在夜雪中掠过,脚下无声,落地无痕。
伏虎拳。
拳出带风,虎虎生威。每一拳击出,空气中都响起一声低沉的嗡鸣。拳意贯通,劲力绵密无隙,收发随心。
年轻时学了三年都没入门的东西,不到一个时辰,尽数圆满。
李长生收拳站定,吐出一口白雾。
他没有大笑,没有激动。
只是静静站在雪地里,仰头看了一眼漫天飞雪。
雪落在脸上,化成水,顺着还没完全展平的皱纹淌下来。
凉的。
他低下头,转身走回厢房。
床榻上,女人依然昏迷着。呼吸的节奏变了,从之前濒死的微弱变得均匀绵长,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随时会醒来的样子。
李长生没有多看。
他收敛全身的气机,化劲高手的威压霎时收束殆尽,消失得干干净净。
脊背重新弓起,眼神重归浑浊,气息衰败,一呼一吸都带着老年人特有的迟钝。
又变回了那个满脸皱纹、手指粗糙的卖酒老头。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木盆,蹲下来,慢慢把泼洒的血水擦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