厢房里炭火噼啪作响。
卫凌霜是被痛醒的。
不是某一处伤口疼,是全身每一寸皮肉都在叫嚣,像被放在炭火上慢慢烤。
她眼皮沉,撑开一条缝都要耗尽力气。
眼前是昏暗的土墙,陌生的粗木房梁,角落铁盆里跳动的炭火。
她还活着。
身体先于意识反应,背脊绷紧,右手往腰侧摸去。断刃横刀还在,刀柄冰凉,贴着指尖。
但她握不住。
五根手指发了疯似地颤抖,指尖泛白,使不上力气。
卫凌霜咬紧牙关,低头看自己的身体。
劲装被剪开了。
从领口到腰腹,剪口沿着伤口边缘裁开,露出大片敷着金疮药的皮肤。
棉布绷带一圈圈缠得紧实,手法算不上精细,但每一道都压在伤口最深的位置。
锁骨暴露在空气中,肩头到胸口的那道横切口被药粉覆盖,隐约可见下方的肌肤。
卫凌霜面色一冷。
她是军中女将,在军营里跟几千个汉子摸爬滚打,没那么多忸怩。
但此刻衣衫被剪开,伤口被人处理过,这意味着有人看过了她所有的伤,碰过了她的身体。
谁?
这世道,谁会冒死救一个将死之人?
她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必有所图。
吱呀——
木门从外面推开。
卫凌霜浑身肌肉绷到极限,右手攥住断刀刀柄,尽管手指在发抖。
进来的是个老头。
佝偻着腰,花白头发束得松松垮垮,一身洗到发白的粗布灰袍。
脸上褶子深得能夹死蚊子,手指粗糙,关节外凸,端着碗黑乎乎的药汤,走路慢吞吞的。
他把药碗搁在床头的矮几上。
自始至终,那双浑浊的老眼没有往她裸露的锁骨和肩头多瞟一下。
连眼神都没偏一寸。
“想活命,就别乱动。”
沙哑的嗓音,像砂纸磨过木头。说完他转身往外走,脚步拖沓,门板在身后吱呀合上。
卫凌霜盯着那扇关上的门,攥刀的手指慢慢松了松。
她见过太多人的眼睛。
战场上敌将嗜血的眼睛,军帐里同袍算计的眼睛,溃败后难民绝望的眼睛。
这老头的眼睛里,没有贪婪,没有邀功,甚至没有那种施恩者特有的期待。
什么都没有。
就像她是路边一条淋了雨的野狗,他顺手拎进屋晾着,回头该干嘛干嘛。
卫凌霜胸口堵得慌,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
临近晌午,风雪小了些。
李长生裹紧灰袍,出了酒馆大门。
他沿着长街走到镇东头的张记药铺,佝着腰进去,声音含糊地跟掌柜说老周昨天挨了顿打,伤得不轻,多抓几副金疮药和接骨散。
掌柜没多问,拿油纸包了厚厚两大包药递过来。
李长生付了钱,提着药包往回走。
药铺斜对面的屋檐下,一个干瘦小弟缩在墙根躲雪。他是钱虎手底下跑腿的,叫猴三,专门在镇上盯梢。
猴三缩在墙根,盯着李长生提着两大包药出来,眼珠子滴溜溜一转。
不对劲啊。
昨天钱虎才去长生酒坊敲过竹杠,那姓周的老伙计确实挨了一拳。但这老绝户平时抠门得要死,一年买不了一包药,老周挨了一拳,用得着买这么多?
他脑子里闪过三天前骷髅刀放出的赏格,谁能提供那个受刀伤的女武者下落,赏银一百两!
一百两!
猴三浑身一激灵,从墙根弹起来,撒腿往赌坊跑。
赌坊后堂,钱虎正把玩着昨天从长生酒坊搜刮来的碎银,一颗颗往桌面上弹,听个响。
猴三连滚带爬冲进来,上气不接下气把事情一说。
钱虎脸上的刀疤扭动了一下。
“两大包金疮药?”他把碎银攥进掌心,眼底贪光直冒,“这老绝户铺子里就一个半死不活的老伙计,用得着那么多药?”
他站起身,一把抄起靠在墙边的单刀。
“走!去看看这老东西到底藏了什么!”
……
砰!
长生酒坊的大门第二次被踹开。
门板撞在墙上弹回来,又被钱虎一脚踢飞。碎雪和冷风呼啸着灌进大堂。
“李老头!”
钱虎跨过门槛,身后跟着四个壮汉,个个手按刀柄。他环顾四周,目光饿狼一样往后院方向扫。
“昨天的保护费算错了,再拿五两银子出来。”
李长生从柜台后面慢慢站起来。
还是那副模样,弓着腰,双手微微发颤,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惶恐。
他佝着腰从柜台底下摸出几块今早刚收的碎银,双手哆哆嗦嗦捧过去,脸上褶子挤成一团。
“爷,小店就剩这点了,您行行好……”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惶恐,垂下的眼睑遮住了瞳孔深处一闪而过的冰冷。
啪!
钱虎一巴掌将碎银打飞,银子在地上弹了几下,滚进墙角。
“这点破烂打发叫花子呢?”
他冷笑一声,扬了扬下巴。
“弟兄们,给我搜!看看他是不是藏了脏钱!”
四个壮汉如狼似虎冲向后院。
角落里,老周急得满脸通红,双手撑着桌面要站起来。胸口断裂的肋骨一阵绞痛,疼得他“嘶”了一声,整个人又跌回椅子里。
李长生连忙按住老周的肩膀,冲他微微摇头。
他低着头站在柜台前,花白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
没人看见他浑浊的眼底,掠过一丝看死人般的冰冷。
后院厢房里,四个壮汉翻了个底朝天。棉被掀开,稻草扒拉开,空酒坛踢翻,连床板都给掀了。
干干净净。
没有血迹,没有人影,连根头发丝都找不着。
“虎哥,啥也没有。”
钱虎阴沉着脸走进厢房,四下打量了一圈,鼻子使劲嗅了嗅。空气里只有炭灰和劣酒的味道。
他咬了咬牙。
转身走回大堂,一把揪住李长生的衣领,把这个瘦小的老头提离地面。浓烈的酒气喷在李长生脸上。
“老东西,算你识相。”
钱虎松开手,李长生踉跄退了两步,撞在柜台边。
“三天后,准备十两银子。少一个子儿,老子拿你这铺子抵债。”
钱虎带着人扬长而去。
破门在风雪中吱呀作响。
李长生低头,拍了拍衣领上的褶皱。转身时,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三天?
你等不到了。
……
大堂安静下来,老周瘸着腿从灶房端出一碗糙米粥。
他挪开灶台后堆着的柴火,弯腰掀起下面那块沾满灰的木板。
地窖口露出来,黑洞洞的,土腥味涌上来。
卫凌霜靠在地窖的土墙上,长腿蜷曲,断刃横刀搁在膝上。听到动静,她抬头,那双眸子在昏暗中亮得骇人。
老周缩了缩脖子,把粥递下去。
“姑娘,先喝口热的。”
卫凌霜接过碗,没有立刻喝。她目光越过老周的肩膀,望向灶房的方向。
这个老头提前把她藏进了地窖。
在钱虎上门之前整整一炷香,他就动手了。
搬人、挪柴、盖板、擦血迹,全部一个人干完。那时候她连坐都坐不稳,被他半扛半拖地塞进这个洞里。
他怎么知道钱虎会来?
老周扶着灶台喘气,忍不住嘴碎起来。
“姑娘,别怪我们东家刚才怂。他啊,年轻时练武练了三年,连练血境的门都没摸着,被武馆赶出来的废物。这辈子胆子比耗子还小,钱虎那种货色都能骑在他头上拉屎。”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但他心善,昨晚守着你熬了一宿,那药都是他一道道亲手敷的,今早眼窝子都陷下去了。”
卫凌霜端着碗,指节收紧。
脑海里浮现出那个佝偻背影。没有修为,没有武力,连个地痞都要低头哈腰地赔笑。
就这么一个人,冒着被流寇灭门的风险,把她从雪地里捡了回来。
她低下头,喝了一口粥。
糙米熬得稀烂,没什么味道。但热粥入喉,一股暖意从胃里散开,顺着空荡荡的经脉往四肢蔓延。
她攥紧了拳头。
等我恢复实力,第一个杀的,就是那个钱虎。
……
入夜,风雪愈急。
长街上再无人影。
李长生从柜底翻出一套压了不知多少年的黑色劲装。布料陈旧,但结实,是当年老周逃难时留下的。他换上衣服,又扯了块黑布蒙住下半张脸。
推开后院的门。
他没有佝偻。
脊背挺得笔直,化劲高手的气血在经脉中奔涌,周身三寸内的雪花自动偏转。
脚尖轻点雪面。
身形如一只夜枭,融入风雪之中。
地面上,连半个脚印都没留下。
钱虎的宅院在镇西头,青砖院墙,比镇上大多数人家都气派。院里火盆将熄,两个看门的打手靠在门柱上打瞌睡。
李长生从屋顶落下,无声无息。
他推开卧房的窗,翻身进去。
钱虎睡得死沉,呼噜声震天响。枕头下面露出一截刀柄。
李长生走到床前,低头看着这张脸。
下午这张脸凑到他面前,吐着酒气,拍他的脸。
五天前这张脸也是这个表情,一拳打断老周的肋骨。
李长生右拳缓缓握紧。
化劲之力压缩,压缩,再压缩。
钱虎猛然惊醒,瞳孔猛地一缩,手往枕下摸去。
太迟了。
拳落。
嘭!
钱虎的胸口如烂泥般凹陷下去。练筋后期的体魄在化劲面前,连纸都算不上。
他七窍同时渗出血线,喉咙里咕噜了一声,眼珠子凸出来,整个人在床上弹了一下,就不动了。
李长生收拳,面无表情。
他在屋内翻了一遍,床下暗砖里,搜出一千多两官银和一堆散碎银票。柜子夹层里,还有一本泛黄的线装古籍。
《千幻术》。
封皮上三个褪色的篆字,旁边用小字标注——天阶下品。
功法分天、地、玄、黄四阶,虽然只是下品,但天阶可是最高阶的功法。
李长生随手翻了几页,眼神微微一顿。
易容、缩骨、收敛气血、隐匿修为。
练成之后,哪怕大宗师当面,也只会当他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糟老头子。
他将古籍揣入怀中,又把银子归拢装袋。
最后,他拔出钱虎枕下的单刀。
对着尸体一通劈砍。
刀口凌乱,深浅不一,覆盖了胸口那个拳印。
屋内被翻得一片狼藉,钱柜砸开,值钱的东西一扫而空。
流寇入室,劫财杀人。
这锅,流寇背定了。
李长生翻窗而出,脚尖点过屋脊,身影没入漫天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