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漫天飞雪未歇。
青山镇西头钱宅大门敞开,两个衙役叉着腰堵在门口,把探头探脑的邻居往外赶。
镇衙铁捕头跨过门槛,靴底踩在门廊凝固的血水上,发出黏腻的咯吱声。
卧房像是被野猪拱过。柜子砸翻在地,钱柜豁着口子,碎木屑铺了满地。
床上那具尸体盖着块粗布,渗出来的血把褥子染成黑红色,铁锈味儿浓得呛鼻子。
铁捕头掀开布单,嘴角抽了一下。
钱虎被砍得稀烂。胸口、脖颈、手臂,刀口深浅不一,凌乱得毫无章法,一看就是劫完财泄恨的乱砍。
他蹲下身,习惯性地在衣襟上擦了擦手指,然后伸手按上钱虎塌陷的胸骨。
指腹贴上去,铁捕头的表情变了。
胸骨整片凹进去,不是刀劈的。是被人一拳砸进去的。
肋骨断了七八根,碴口齐整,全部朝内扎入胸腔。心脉碎裂,肺叶被骨茬捅穿。
铁捕头在练骨境卡了十多年,武道十境,步步登天。前三境打磨肉身皮膜骨肉,中三境参透体内劲力虚实,后四境沟通天地造化。
他太清楚前三境的天花板在哪。
练血养气,练筋壮体,练骨铸甲。前三境到头,也不过是皮厚骨硬抗揍。
钱虎练筋后期的体魄,放在镇上数一数二。寻常前三境武者,打死也打不出这种伤。
这一拳的劲力穿透了肌肉和骨骼,直接震碎内脏。
明劲以上。
甚至可能是暗劲。
铁捕头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浸透了里衣。
他站起身,又在衣襟上擦了擦手指,环顾被翻得底朝天的房间。床下暗格的砖头被人掀开,里头空空如也。
表面看是流寇入室劫杀。
实际上,凶手至少是个明劲境的高手,手法干净利落,事后伪装成流寇。
这种人物,他一个练骨境的捕头,连人家拳头都接不住。
铁捕头没有声张,他把几个手下全部打发出去守门,自己牵了马,低头出了镇子,直奔县衙。
……
县衙后堂。
高县丞半眯着眼靠在太师椅上,两颗油光锃亮的核桃在掌心咕噜噜地转。
“死了?”
听到钱虎的死讯,他连眼皮都没抬。
语气平淡,跟听说巷口死了条野狗没什么两样。钱虎算什么东西?帮县令收黑钱的一条狗罢了,死了再换一条便是。
“怎么死的?”
“被人一拳打碎了胸骨,事后用刀乱砍伪装成流寇劫杀。”铁捕头顿了顿,“凶手至少是明劲境,可能更高。”
核桃转了两圈,没停。
高县丞哼了一声:“明劲?还能是暗劲不成?方圆百里有暗劲高手,我高某人不知道?”
“还有一件事。”铁捕头咽了口唾沫。
“床下暗格被洗劫一空。”
咔。
核桃停了。
高县丞的眼睛猛地睁开。那两颗核桃从掌心滚落,咕噜噜滚过桌面,掉在地上,一直滚到墙角。
他整个人从太师椅上弹起来,一把揪住铁捕头的衣领。
“你再说一遍。”
声音都变了调。
铁捕头被揪得喘不过气,又重复了一遍。
高县丞的手指哆嗦着松开他。整个人踉跄退了两步,腿一软,一屁股坐回椅子里。
跟着这位县丞大人这么多年,铁捕头头一回见他这副模样。
他心里咯噔一声,问:“大人,暗格里到底有什么?”
高县丞闭了一阵眼。
再睁开时,那双精明的眼睛里只剩下赤裸裸的恐惧。
“银子丢了是小事……”
他声音发虚,舌头像是打了结。
“暗格里有一本功法。天阶下品,《千幻术》。”
铁捕头脑子嗡的一声。
天阶功法。
他这辈子见过最好的东西,是县里武馆那本玄阶中品的拳谱,馆主当命根子看着,谁伸手跟谁急。
天阶……那是各大宗门世家压箱底的镇派之宝,江湖上有价无市,传说里才有的玩意儿。
“大人,这……怎么会在钱虎手里?”
“钱虎那个废物配碰那东西?”高县丞惨笑一声。
“那是县令大人耗费万两黄金,托人从州府珍宝阁拍下来的至宝。暂存在钱虎那里,是为了月底……进贡给骷髅刀。”
骷髅刀。
三个字一出口,铁捕头的脊梁骨像被人浇了盆冰水。
这名字,整个青山镇方圆百里,没人不怕。
暗劲巅峰的杀神,手底下养着一千多号亡命徒。半年前屠了隔壁清河县,三千百姓,一夜之间血流成河。连朝廷正规军都拿他没辙。
高县丞盯着铁捕头,一字一顿。
“五天。”
“找出凶手,追回功法。”
他顿了一下,嗓子里的话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月底骷髅刀拿不到东西,他会怎么做,你比我清楚。”
不用说下去了,铁捕头全明白了。
……
而始作俑者此刻正蹲在灶台前往锅底添柴火。
长生酒坊后厨,炉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水刚烧开,咕嘟咕嘟冒着白汽。
灶台后面柴火堆的底下,藏着通往地窖的暗门。
化劲高手的五感敏锐到匪夷所思的地步。
他听见了。
地板之下,急促的喘息,骨骼不堪重负的嘎吱声,还有经脉中气血逆行时发出的细微嗡鸣。
李长生舀水的手停了一息。
放下水瓢,弯腰掀开木板,身形一沉,落入地窖。
昏暗的地窖里弥漫着土腥和干草的味道。
卫凌霜盘坐在干草堆上,脸色全不对了。
她浑身泛着一层诡异的潮红,额角青筋暴起,嘴角有紫黑色的血沫不断渗出。脖颈绷得像拉满的弓弦,眼珠子翻白,皮肤下面的血管肉眼可见地疯跳。
走火入魔。
她体内本就虚弱的暗劲彻底失控,在破碎的经脉里横冲直撞。每撞一下,她的身体就猛烈抽搐一次。七窍开始渗血,命不久矣。
李长生没废话。
一步到她身后,右手并指,点在后背正中大穴上。
化劲入体。
绵密浑厚的劲力顺着指尖渗透进去,如一张大网收拢,将她经脉中暴走的气血一丝一缕地束缚、梳理、镇压。
卫凌霜的身体剧烈弓起,随后一寸寸软下去。
那种举重若轻的掌控力,远远不是暗劲做得到的。
一炷香后,暴走的气血平息。
卫凌霜虚弱地睁开眼。
那双素来锐利的眸子空洞死寂,像一潭结了冰的水,看不见底。
她没有道谢。
“为什么救我。”
嗓音沙哑,像刀刃划过粗砺的石面。
她盯着头顶的木板,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两万靖北军,五千精锐……就因为我贪功冒进,中了埋伏,全死了。”
声音开始发抖。
“他们喊我将军,信我,跟我冲锋……箭雨落下来的时候,我亲眼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倒在我面前。一个都护不住。”
她低下头,下颌绷紧,左脸那道刀疤在昏暗中格外刺目。
“我是个罪人,你凭什么还活着?”
李长生靠在土墙上,双手环胸,浑浊的老眼半睁半闭。
安静了几息,然后他笑了。
“五千人行军,路线隐蔽。你倒说说敌军怎么就恰好知道你哪天过峡谷、走哪条道?”
卫凌霜的身体僵住了。
李长生嗓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这种精度的埋伏,只有一种可能。你们被人卖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攥成拳的手上。
“别人踩着你五千弟兄的尸骨换了荣华富贵,你不去找那个人扒皮抽筋,缩在老头子的地窖里寻死觅活。”
“蠢得出奇。”
四个字,字字钝刀剜肉。
卫凌霜浑身一震。
她从来没往这个方向想过。或者说,她不敢想。
那些跟她出生入死的同袍,那些喊她将军的弟兄,其中有人,把他们全部卖了?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烧,呼吸变得粗重。
空洞的眼底重新亮起光。
那是凶光,是战场上拎刀砍人时才有的、纯粹的杀意。
李长生看着她的眼神变化,微微点了点头。
活过来了。
他转身走向木梯,脚踩上第一级横木时,像想起什么似的,头也没回,补了一句。
“还有,刚才你走火入魔,老头子我把祖传的救命丹喂你吃了。”
他的声音慢悠悠的,往上爬着。
“价值万两黄金,概不赊欠。”
脚步声越来越远。
“不把这笔账还清,你连死的资格都没有。”
卫凌霜死死咬住下唇,血丝从齿缝里渗出来。
她盯着那个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木梯上方。
攥着断刀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了。
刀放回膝盖上。
她闭上眼。
先找出内鬼。然后回来还债。
……
李长生爬出地窖,脚还没站稳。
脑海中那道久违的机械音再次炸开——
【叮!检测到宿主再次将评分90以上绝色美人从生死边缘拉回。】
【英雄救美万倍返还系统触发。】
【正在为你抽取本次暴击奖励……】
李长生脚步微微一顿,嘴角动了动,又压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