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林砚是被手环的震动叫醒的，拿出打扫卫生的工具，仔仔细细把住的地方打扫了一遍，然后去洗漱。
做完一切后已经六点整了，他看了看手环的训练时间表，那满屏的课程安排，只觉得太阳穴隐隐作痛。
昨天爆炸后的疲惫还没完全消散，身上青紫一片，动一下就扯得生疼。
他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距离训练课程开始还早，最终还是决定先做一件自己能做的事。
吃饭。
机器人管家送来的营养液是标准的红色，入口寡淡，像加了糖浆的水。
林砚以前在地球再穷，也知道一碗热汤、一盘炒菜能给人带来多大的精神抚慰感。
现在他被塞进这栋漂亮却又冷冰冰的房子，连口热乎的饭都吃不上，实在说不过去。
他推开杂物间的门，轻手轻脚地往厨房走。
双子塔的厨房意外地设备齐全。全自动烹饪台、真空保鲜柜、甚至还有一台看起来能处理星际食材的智能灶。林砚试探着打开保鲜柜，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各种真空包装的食材——肉类、蔬菜、调味料，应有尽有，看来也就是大人物喝营养液，普通人还是正常吃饭的。
铁则说一哨兵一向导，哪怕他们两个现在都喜欢赵磊，最后应该多少还能给我留一个吧？
林砚挽起袖子准备做饭，嘴里还欢快的哼唱着前世听过的歌的调子。
“往后余生，风雪是你，平淡是你清贫也是你，荣华是你，心底温柔是你，目光所至也是你……”
他在地球时虽然不是什么大厨，但一个人住久了，再跟视频学学，一些基本的家常菜还是会做的。清炒时蔬、红烧肉、番茄炒蛋、排骨汤……一道一道往外端。香味渐渐弥散开来，盖过了厨房里原本淡淡的消毒水味。
做完最后一道菜时，他已经满头是汗。
桌上摆了满满七菜一汤，色泽鲜明，热气腾腾。林砚擦了擦手，看着这一桌子菜，心里居然生出一点微微的期待，虽然一大早吃这么丰盛有点过分。
或许……他们会愿意尝一口？
哪怕只是象征性地夹一筷子。
他正想去叫人，叶霖的声音已经从餐厅外面传来。
“什么味道？这么冲。”
叶霖进来，一屁股坐在一个空位置上，银发随意拨到耳后，看着一桌菜，眼神里满是嫌弃。叶琛也从外面走进来，手里还拿着军用终端，眉头微皱。
“我，我做了点菜。”林砚把盘子放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你们要是喝腻了营养液，可以试试。”
叶霖扫了一眼满桌还在冒热气的菜，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哟，野生向导还会做饭？倒是挺会讨好人的嘛。”
林砚的手微微一顿。
“我不是讨好。”他低声说，“只是……只是觉得一直喝营养液太单调了。”
“单调？”叶霖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直接伸手把离他最近的一盘番茄炒蛋掀翻在地，“我们不需要你这种垃圾堆里爬出来的人来关心‘单调’。赵磊做的营养液，比你这些土腥味的东西强一百倍。”
盘子碎裂的声音在空旷的餐厅里格外刺耳。
红色的番茄汁和蛋液溅了一地，有几滴汁液甚至溅到了林砚的裤脚上。
林砚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狼藉，手指慢慢攥紧。
他不是没被拒绝过。可是这一次，拒绝来得如此直接，没有给他留一点余地。
他花了整整一个早上准备的东西，在对方眼里连碰都不值得碰。
叶琛终于抬起头，看了地上一眼，又看了看林砚。
“收拾干净。”他只说了这三个字，语气平静得像在下达一条普通军令。
林砚没有说话。
他蹲下身，一块一块捡起碎片。番茄汁沾在手指上，黏糊糊的，带着一点尚未散尽的热气。白泽在精神域里不安地动了动，似是想出来，却又被他强行压了回去。
就在这时，门口的识别光幕亮了一下，大门自动往两边打开。
“叶琛哥，叶霖哥。”一个温柔的声音响起。
赵磊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着一件浅色的便装，银发服帖的一丝不苟，他的手里还提着一个精致的金属保温盒。
看见地上的狼藉和蹲着收拾的林砚，他微微一愣，随即露出恰到好处的关切笑容。
“这是怎么了？”
叶霖立刻站起身，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磊磊，你来得正好。这个野生向导非要做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还弄得满地都是。”
赵磊走到叶霖身边，自然地伸手帮他整理了一下有些乱的衣领，声音轻柔：“别生气。他可能只是想表达善意……虽然方式不太合适。”
他转过头，对林砚笑了笑，那笑容礼貌而疏离：“林先生，以后这种事就交给机器人管家吧。叶琛哥和叶霖哥的肠胃比较敏感，不太适合突然改变饮食。管家，过来把这些都收拾了。”他宛如双子塔的主人。
林砚手里的碎片边缘划破了指尖，渗出了血，他连忙藏起来，不想让面前这三人看见他的狼狈。
他点了点头，声音很轻：“知道了。”
赵磊不再看他，而是打开保温盒，里面是两支特制的营养液，颜色比标准的更深一些，还没打开就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今天特意调了安神的配方。”赵磊把营养液分别递给叶琛和叶霖，“你们最近的精神波动都有点不稳，喝了这个会好一些。”
叶霖接过营养液，态度瞬间软了下来：“还是你最懂我们。”
叶琛也接过，低声说了句“辛苦了”。
林砚蹲在地上，看着这一幕。
两个刚才还冷着脸的人，此刻围着赵磊转的样子，活像两条找到主人的大型犬。叶霖甚至主动把椅子拉近了一些，让赵磊坐下。
赵磊坐下来，笑着说：“其实也没什么。叶琛哥和叶霖哥的精神躁动，一直都是我在梳理压制。我都习惯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随口一提。
可落在林砚耳朵里，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进了他最后一丝残存的期望。
一直都是我在梳理压制。
意思是，你们不需要我。
从来都不需要。
林砚把最后一块碎片捡起来，一起放进垃圾桶，指尖流出的血小心藏在掌心，机器人管家也把桌上剩下的菜全部撤去，倒进了它推着的厨余垃圾车。
林砚站起身，对着谈笑风生的三个人点了点头：“那，我先回房间了。”
没有人拦他。
也没有人看他。
林砚走回杂物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白泽从精神域里探出头，用温热的触感轻轻拱了拱他的手心。林砚低头看着那雪白的小兽，忽然低声问：
“是不是我太理所当然了？”
白泽只是安静地靠着他。
林砚抬起手，擦了擦眼睛。
没有哭。
只是觉得眼睛和鼻子有点酸。
他想起自己早上精心摆盘的样子，想起把汤端出来时还特意试了试咸淡，想起那一瞬间脑子里闪过的“也许他们会喜欢”。
[真蠢。]
林砚靠着门，闭了闭眼。
外面餐厅的方向隐约传来说话声和笑声。赵磊的声音依旧温柔，叶霖偶尔会笑一声，叶琛则很少开口，但气氛明显更加的融洽了。
而他坐在杂物间的地板上，手指上的伤口还在慢慢渗血。
手环忽然震动了一下。
新的消息弹出：【今日向导基础训练课程已更新，原定上午七点的训练推迟到上午九点，请准时到达主塔训练室。】
林砚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一下。
笑完之后，他从地上爬起来，打开门，走到公共洗漱间的洗手台前，用冷水冲洗掉手上的血。
还好伤口不深，这具身体的凝血功能还可以，血很快就止住了。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年轻的脸，清俊好看的眉眼，眼底已经多了一点点疲倦。
“好好活着。”他又对自己说了一遍。
这一次，声音比昨天更加平静。
白泽从精神域跑出来，跳上洗手台，用脑袋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腕。
林砚摸了摸它的角，低声道：“走吧。该去训练了。”
简单整理了一下有些乱的衣角，林砚慢慢向大门走去。
走廊里很安静。
那三张合影依旧挂在走廊的墙上，银发少年的笑容温柔完美。
林砚经过它们时，连多看一眼都没有。
他径直走向大门。
身后，餐厅。
赵磊慵懒的站在墙边，看着林砚离开的背影，手里还拿着那两支已经喝空的营养液瓶，像是在炫耀自己得胜的公鸡。
他的笑容依旧温柔，眼底却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餍足。
“真可怜。”他轻声说。
叶霖从后面探出头：“你在跟谁说话？”
“没什么。”赵磊转过身，笑着走回餐桌，“只是在想，有些人啊，总是要撞了南墙才知道回头。”
叶霖不以为意地“切”了一声，重新坐回去。
叶琛抬起眼，看了赵磊一眼，没有说话。
只是手指在终端上停顿了片刻。
窗外的阳光已经升得很高。
林砚顺着手环导航走进训练室时，教官正等在那里。对方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来了就开始，先测精神稳定性。”
林砚点了点头。
他坐到检测椅上，把手环放上去。
仪器开始运转。
双子塔的餐厅里，那一桌子的菜已经被机器人管家完全清理干净，桌子也被擦的光亮如新。
只有地板的缝隙里还残留着渗透进去的番茄汁，在地上留下一些浅浅的红色痕迹。
像一颗还没有凝固就被彻底否定的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