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是黑的。
海也是黑的。
只有闪电是白的，一道接一道地从云层里劈下来，把海面照出一瞬间的惨白，然后又吞回黑暗里。
暴雨像有人从天上往下泼水，风大得能把人直接从甲板上卷起来。
小雨滴站在小木船的船尾，双手死死握着舵柄，浑身湿透，红头巾贴在脑袋上往下淌水，镶金外套吸饱了海水沉得像是铅做的。
他心爱的烟斗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浪拍飞了 —— 心疼了整整三秒，然后就顾不上心疼了。
因为后面那艘恶狼巡逻艇正在开火。
炮弹 "嗖嗖" 地从他们头顶飞过，在船四周炸开一根根巨大的水柱，海水像瀑布一样兜头浇下来。
小雨滴眯起右眼 —— 眼罩里的黑斑被雨水糊住了，他伸手抹了一把 —— 拼命把着舵，让船左摇右晃地躲炮弹。
"抓紧了！！" 他朝后面吼，"这帮恶狼是真开火啊！！"
船角蹲着一只灰黑斑纹的狗，怀里死死抱着一个小宝箱。
宝箱侧面刚被弹片削出一个拳头大的洞，招财两只手捂着那个洞，好像里面还有什么东西会从洞里漏出去一样。
"我的宝箱 ——！！！" 招财嚎得比炮弹还响，"刚补好的洞啊 ——！！"
小雨滴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宝箱 —— 空的，从头到尾只有过一条咸鱼干，已经进了招财肚子里，炖汤了，三天前的事。
"你那宝箱本来就是空的！！！"
"空的也是我的宝箱 ——！！！"
招财把宝箱抱得更紧了。
然后一颗炮弹不偏不倚地命中了船尾。
"轰 ——！！！！"
小木船从中间断成两截，木屑和碎帆满天飞。小雨滴和招财被爆炸的气浪掀上了天，俩人在空中画了两道不同的抛物线，各自张开四肢，面朝暴雨，背朝大海 ——
"哇啊啊啊 ——！！！"
"哎哟我的宝箱 ——！！！"
"扑通 ——" "扑通 ——"
两声入水。
海水灌进鼻腔的感觉像被人往肺里塞了一把碎冰。
小雨滴往下沉，气泡从他嘴边一串接一串地冒出去，往头顶那片被炮火染红了的海面飘。
他翻了个身，面朝下，手脚还在本能地划拉，但使不上劲了。
之前被浪拍、被炮弹炸、被船板碎片砸了好几下，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
师父……
脑子里冒出一个模糊的念头，怀里揣着老乞丐师父遗留下来的一小块破旧布片。
我是不是…… 要死在这了……
黑暗从四面围过来。就在他意识快要涣散的时候，深海的最深处，那片他根本够不到的地方，忽然亮起了一团光。
金色的。像黎明从海底升起来。
然后他看到了一条龙。
金色的东方巨龙，鳞片在深海中像烧红的金箔一样闪闪发亮，龙须在海水中无声地飘动，龙眼灼灼地锁住了他。
那条龙从深黑的海底盘旋而上，绕着他缓缓游了一圈，龙尾轻轻扫过他下沉的身体，然后龙爪按在了他的胸口上。
"嗡 ——"
一股烫热的暖流从胸口炸开，灌进四肢百骸。小雨滴全身猛地一颤，右眼瞪大，瞳孔里倒映着那条金光灿灿的龙影。
闪回 —— 瓢泼大雨，破庙屋檐下，一只老乞丐狗坐在门槛上，破帽子破袍子，手里拄着一根油光锃亮的打狼棒。
他面前蹲着一只比他小好几圈的小奶狗，头巾歪戴着，眼睛亮晶晶的 —— 一只亮晶晶，另一只也亮晶晶，其中右眼中间有块黑斑。
老乞丐狗抬起打狗棒，"咚" 地敲在小奶狗脑袋上。
"降龙十八掌第一式！亢龙有悔！记住了没？！"
小奶狗被敲得眼冒金星，两只眼睛变成了蚊香圈 —— 黑斑那只也跟着转 —— 但他拼命点头："记、记住了师父！别敲了！再敲傻了！"
老乞丐狗又是一棒，"咚"。
"傻点好！傻人有傻福！接着练！"
小奶狗捂着脑袋上的包，嘴里小声嘀咕："那也不能往坑里敲啊……"
"咚！" 第三棒。
"你说啥？！"
"没啥没啥！弟子说师父英明神武天下无敌！！！"
闪回结束。
小雨滴在海水中猛地睁开了那只右眼 —— 不是普通的睁开，是整只眼睛从瞳孔深处炸出一团刺目的金光。
金光从他眼眶里溢出来，像两道金色的泪痕，沿着他的脸颊往上游 —— 海水中方向是乱的，总之金光在他脸上、身上、掌心里到处蔓延，他的双掌不由自主地往前推了出去。
那一刻他张开了嘴。海水灌进嘴里，但他还是吼出了声：
"降 —— 龙 —— 十 —— 八 —— 掌 ——"
右掌推出。一条巨大的金色龙形掌气从他掌心咆哮而出，龙头张开巨口，龙身盘旋着穿透海水，从海底直冲而上！
"亢 —— 龙 —— 有 —— 悔 ——！！！"
海面炸了。
一道金色的水柱从海底冲天而起，像一条真正的龙从深海里破水而出，几十丈高的水幕被龙形掌气撕开，金色的光芒照亮了整片乌云笼罩的海面。
小雨滴被那掌气的余波推着，整个人从水幕正中央冲了出来，悬在半空中，周身金色龙气缭绕，湿透的红头巾和镶金外套在暴风中猎猎狂舞。
他右眼中的金光还没散尽，窟窿里的黑斑在那团金光旁边显得格外突兀 —— 但此刻没人注意那个，因为整个画面太炸了。
他悬在半空，低头。
他落在了一块礁石上。
那块礁石他从没见过，刚才被炮轰的时候明明附近什么都没有，但现在它就在他脚下，孤零零地从海里冒出来，礁石顶端平坦得像被人削过一刀。
海浪 "哗啦" 一声冲上礁石，卷上来一个东西。
一个铁木宝箱。比之前那个破木箱大了两圈，铁皮包角完好无损，铜锁上刻着一个图腾 —— 一个狼头被两把交叉的长刀刺穿，狼嘴大张着，獠牙断裂。
小雨滴蹲下来，右掌贴着箱锁。掌心里残余的那一丝金色龙气还没散尽，他轻轻一按 ——
"咔。"
锁弹开了。
他掀开箱盖。
里面躺着两把刀。
和之前在海边捡到的那对完全不一样，那对是锈的、是暗的、是像从海底捞上来的废铁。
这两把是黑的 —— 刀身漆黑如墨，像把一整片夜空铸进了铁里，刀刃泛着冷蓝色的寒光，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皮肤发紧。
刀柄上缠着暗红色的绳，刀格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在微光里像活的一样缓缓流动。
小雨滴伸出双手，各握一把。
刚刚碰到刀柄的一瞬间 ——
"嗡 ——"
刀声同时鸣响。刀刃上的冷蓝色寒光暴涨了一圈，刀气从刀尖喷薄而出，周围的雨水被逼退到半尺之外，在他周周形成了一圈圆形的无水区。
礁石表面的水渍被刀气推着往外扩散，像是海浪都在躲着他。
小雨滴低头看着手里的刀，右手五指收紧。
那柄刀像是认出了他一样，刀身的嗡鸣缓缓沉下去，变成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震颤，贴着他的掌心。
"天狼地煞双刀…… 专克恶狼的神兵…… 原来你在这儿。"
他低声说着，声音被暴雨盖了一半，但剩下的那半是沉的、是稳的。
"从今天起，你我并肩。"
"哇！这刀好亮！！！"
海面上突然冒出一个灰黑色的狗头。
招财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水里爬上来的，正趴在礁石边缘，两只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小雨滴手里的双刀。
他鼻腔里那两个还没消下去的包被雨水泡得发白，但他完全顾不上疼了。
"好刀啊 —— 大侠 —— 这刀能卖不少钱吧！！！让俺摸摸 ——"
他伸出手，朝着最近那把刀的刀背摸了过去。
指尖离刀身还有半寸 ——"嗖 ——" 一道冷蓝色的刀气弹出来，不重不轻地撞在招财手上。
"砰！"
招财整个身子被弹飞出去，在空中转了三个圈，四肢张开像一片灰黑色的落叶，然后 ——
"扑通！"
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精准地落回海里，溅起的水花比炮弹炸出来的还高。
小雨滴头也没回。他右手握着刀，左手拂了拂刀刃上的水珠，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吃啥：
"说了别乱碰。这刀认主。"
几秒后，招财又从水里冒出头来，趴在礁石边缘，鼻子上新长了一个包 —— 第三个了。
他满脸委屈，两只手扒着礁石，嘴里含着半口海水，含糊不清地问：
"它认主…… 它打我干嘛啊……"
"它不认你。"
"那它也不能动手打狗啊 ——"
"它没动手。它动的是刀气。"
招财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然后海面上传来了叫嚣声。
那艘恶狼巡逻艇没被炸沉，船尾虽然冒着黑烟，但船头还朝这边开着。
艇上站着七八只灰狼海匪，端着火枪、举着弯刀，领头那只狼头上歪扣着一顶铁皮头盔，冲着礁石方向嚎叫：
"小破狗 —— 也敢跟恶狼大爷作对？！
刚才那是什么妖术？！—— 管你什么妖术，今天这海就是你的坟！开火 ——！！！"
火枪举起来了，火药引信 "嗤嗤" 地冒着火花。
小雨滴站起来。他左手握天狼地煞双刀 —— 两把刀并在一只手里 —— 右掌摊开。
掌心里残留的那道金色龙气还没散尽，此刻又重新亮了起来，金色纹路从掌心顺着指缝蔓延开，像是他的右手皮肤下面埋了一条小金蛇。
他纵身跃起。
半空中，双刀在他左手里分开 —— 左手一刀，右手一刀 —— 天狼地煞的冷蓝色刀光在暴雨里划出两道半弧形的轨迹。
与此同时，他右掌的金色龙气蓄到了极致，他手腕一翻，掌心朝前推出：
"天狼地煞 ——！！！"
双刀齐挥，两道冷蓝色弧形刀光脱刃而出，在半空中交叉成一个 X 形，朝着巡逻艇正面飞去。
紧接着 ——
"降龙十八掌 ——！！！"
右掌的金色龙形掌气从掌心咆哮而出，紧跟在刀光后面，金蓝色的光芒在暴雨中交织在一起，融合成一道金蓝双色的巨大冲击波。
刀光开道，掌气爆破，两道力量不分先后地撞上了巡逻艇的船身 ——
"轰 ——！！！！"
巡逻艇被拦腰劈断。
上半截船身被掌气炸上了天，木片、帆布、狼兵一起往海里掉。
下半截船身歪着往一侧倾斜，海水从断裂处疯狂灌进去，几秒钟内就沉了大半。
狼兵们嗷嗷惨叫着落水，有的抱着碎木板，有的抱着同伴的尾巴，慌成一团。
小雨滴落在礁石上，单膝跪地，双刀的刀刃插进礁石表面的裂缝里，稳住身形。他低着头，红头巾和镶金外套的下摆被爆炸的余风掀起来，在身后缓缓飘落。
冷蓝色的刀气还没散尽，在他周身缠绕着，像两条透明的蛇。
他保持着这个酷炫定格三秒。
然后 ——
"啪。"
一个黄铜色的东西从天上掉下来，不偏不倚地砸在他脑袋顶上。
小雨滴 "嗷" 地一声缩了缩脖子，伸手一摸 —— 是那根烟斗。
被浪拍飞后不知道在空中经历了什么，总之它回来了。上面还挂着一根海草。
小雨滴抓着烟斗，低头看了看。
"你早不掉晚不掉……"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把海草摘了，烟斗叼回嘴里，"非得我耍完帅了你才来。"
招财从礁石边缘冒出头来，头上顶着三个包，嘴里叼着他那条咸鱼干的尾巴 ——
也不知道他刚才掉水里怎么还把咸鱼干抢救回来了 ——
含含糊糊地说："大侠…… 你刚才帅炸了……"
"我知道。" 小雨滴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吹了吹，"但我烟斗掉了你不知道帮我接一下？"
"俺在水里呢 ——"
"你嘴里都叼住咸鱼干了你跟我说你在水里？"
招财低头看了看自己嘴里的咸鱼干，不好意思地把它藏到身后。
就在这时，巡逻艇残骸里，一只幸存的狼兵挣扎着爬上了一块碎木板。
他浑身是伤，毛被烧焦了一半，但他怀里掏出了一个小东西 —— 一支信号枪。
他抬起枪口，对天扣动扳机。
"砰 ——"
一颗红色的信号弹拖着尾焰窜入乌云之中，在高空炸开，轰然形成一个巨大的、燃烧着的恶狼骷髅标志。
那标志在铅黑色的云层中缓缓扩散，猩红的光芒映红了整片海面，海水的颜色从墨黑变成了暗红，像整片海都在流血。
小雨滴抬头看着天空。那个恶狼骷髅在他右眼的瞳孔里倒映着，红彤彤的，还在一下一下地跳动。
窟窿里的黑斑正对着那团火光。
"…… 糟了。" 他低声说。
他心里清楚，这枚信号，不光是求援，更是在通报：这里出现持有古海总图相关线索的对手。
招财仰头看着那团巨大的恶狼骷髅，嘴里的咸鱼干 "啪嗒" 掉回海里。
"这信号弹…… 会招来什么？"
远方海平线，黑点一个接一个浮现，恶狼舰队正在信号指引之下全速集结。
小雨滴握紧双刀。
退，礁石孤立无援；战，大批敌船马上赶到。
他们又一次被逼入绝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