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镇不大周边都是山,附近村民大都利用农闲时间上山采些草药菌菇等补贴家用,过着虽清贫却安稳的日子。清晨第一缕光撒下时,镇上的顾家油铺已经开门忙活起来,顾长林看着伙计熟练地包裹着油饼里里外外热火朝天的景象,想起小时父亲将他的小手按到祖传的木龙榨上让他感受着几百年的榨杆,那股自豪感直到今日仍让他骄傲,可惜顾长林自小体弱体力活做不来只能多找些劳力操作,顾长林盘算着月底了该安排伙计去结账了,正想着家里的小厮来报说是顾夫人的娘家来人了请老爷回家,顾长林忙仔细叮嘱掌柜一番,这才随小厮一道返家。
顾家在临安镇西坊门距离油铺颇远,平日顾长林吃住在油铺只在每月的初一十五归家,算算日子已有十多日未回家了,进了家门先回屋换了身衣裳方才去给母亲请安。屋内妻子秦舒正陪着母亲和岳母说话,顾长林上前问安才注意到旁边还有位二十岁左右的青年人,岳母忙上前道:“贤婿,这是舒儿远房表哥宽哥儿,这次一起来认认门省的自家亲戚在外头见了不认识没得惹人笑话。”
杜宽上前见礼:“杜宽见过顾大哥。”
顾长林扶着他细细端详着,眼前这青年五官端正颇为英俊,拍拍他肩膀:“自家人不必多礼。”
妻子秦舒早就备好席面看人到齐便吩咐摆饭,女儿顾宁宁抱着父亲不撒手,顾长林多日未见孩子忍不住抱起宁宁走向饭厅。席间顾长林多吃了两口酒躺下没多会就睡着了,等秦舒洗漱完看着熟睡的顾长林眉头皱起。秦氏是在去年续娶进门,因这顾老夫人年纪大了宁宁不过总角之年,家中还有一个正读书的弟弟,顾长林里里外外照顾不过来才将秦氏娶进门打理家事,可秦氏年轻与长她许多的顾长林聊不到一块,心里恼怒父母为着银两将她嫁入顾家,好在顾长林大多时间在外婆母并不苛待这才安稳下来。
第二天顾长林打发小厮去接弟弟归家,想着弟弟数月不回做哥哥的还是很想念的。秦舒听到小叔要回来,忙去厨房下厨准备饭食,吩咐丫头将小叔的房间打扫干净,亲自沾了艾草丁香熏屋子。顾长林笑道:“这一年多亏了你照料。”
秦舒净了手才回道:“这本是我该做的,老爷不必在意。”说完抬手摸了摸发间的金钗。顾长林性子古板除了家用甚少添置服饰,这只金钗还是进门第一年过年时老夫人赏的,自己操持家务从不多给些银钱,如花的年纪买不了好看的衣物首饰,闹过几次也不过给个几十两真真是抠门得紧。心里嘟囔着面上却不显。
傍晚时分顾承文才刚进家门,先去老夫人跟前请安。顾老夫人看着两个儿子高兴地多添了碗饭,秦舒不错眼的看着小叔声音都比平日温柔了几分:“最近天开始凉了,晚些时候我叫人去给小叔量量尺寸做两件秋衣,毕竟小叔在外随从不会照料的贴心。”
顾长林点点头:“料子厚实些。”
顾承文忙起身推辞:“还有衣物,不必浪费。”
:“顾家将来可是需要小叔照拂的,现在我还能给你添些衣物,将来做了官莫忘了嫂嫂才是。”
顾承文脸色涨红,一旁的岳母笑道:“成文现在越发出息了,可有订了人家。”
顾长林回道:“这两年先好好念书,中了举再谈这些也不迟。”
岳母还在劝说:“念书是要紧,但身边也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才行,小环今年十六了也念了两年书,不如----”
“母亲。”秦舒打断她“饭菜都凉了。”
岳母还想再说看到顾长林的脸色便也住了口。
因着顾老夫人拉着小儿子说话眼看着天色越发黑了,秦舒拿了裁尺上前给小叔量身,顾承文唬了一跳连忙躲到一边,秦舒吃吃笑道:“小叔还是孩子脾气,躲什么怕嫂子吃了你。”
顾承文忙向母亲和大哥看去,两人顾着说话没注意这边。秦舒一把拉住顾承文的袖子顺着肩膀量了下来,手指顺势勾住了他的小指,食指轻轻擦过他的手心,顾承文身子僵住不敢动弹,长长的发丝拂过眼前桂花头油浓烈的香味让他忍不住打个喷嚏,秦舒笑了:“有些凉吗,我去给你添床被子。”
顾承文转过身对着大哥说到:“大哥,天色已晚你快回去休息吧,今晚我歇在这里好好陪陪母亲。”顾成林这才向母亲告辞,没看到秦舒阴沉下的脸在灯光下有些狰狞。
转眼冬来天气越发寒冷,顾长林每到冬季便犯咳疾,宁宁每每见到父亲咳嗽喘不上气来心里便很难过,自己偷偷跑到药铺拿出攒了许久的零花钱给父亲买药,坐堂的林大夫与顾家相识的,见宁宁如此有孝心便说到:“你父亲是老毛病了,慢慢将养着就好了。”
:“林伯伯,你就开些好药吧。”正磨着说话,砍柴的牛二拎着篮子进来声音洪亮:“大夫看看收蛇不。”
林大夫起身说到:“天冷了现在的蛇药用价值差了许多。”
牛二憨厚的回道:“你先看看。”
林大夫打开盖子仔细看了看对宁宁说:“你父亲咳疾吃些蛇胆可行。”
宁宁一听跑到近前问到:“真的吗,有多少我都要。”
牛二低头看看宁宁挠挠头不解道:“你家不是经常收蛇吗,用得着出来买。”
宁宁没听懂,牛二想了一下:“最近顾家娘子没跟我收蛇,我还以为她不吃了呢。”
宁宁好奇的问:“我的母亲吃蛇吗?”
“顾家娘子从去年就找我收蛇,每月都送两条过去呢。”
“咦,蛇这么吓人怎么能吃呢。”
林大夫笑着说:“蛇可是宝呢,一会儿取了蛇胆给你处理好了明天来拿。”
宁宁点点头约定好时间便回了家。
冬天的夜格外漫长,宁宁惦记着第二天取蛇胆,晚上陪着父亲呆了一会便神秘的说:“爹爹,明天你的咳疾便好了。”
顾长林逗她:“我的宁宁给我找到仙丹了。”
“差不多,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说完便跑蹦蹦跳跳的走远了。
顾长林含笑看着跑远的女儿,低头继续算着这月的盈利,不知不觉间已经夜深了,顾长林起身拿过马灯准备去看看厨房的秦舒,漆黑的夜里灯光越来越暗直到再也看不见。
宁宁睡得迷迷糊糊地被人死命推醒,好不容易睁开眼便看到红肿着双眼的奶娘,她立马爬起来问到:“奶娘谁欺负你了。”
奶娘一把搂住宁宁大哭:“我可怜的孩子,你怎么这么命苦,从小没了娘现在又没了爹以后可咋办啊。”
晴天霹雳一般炸的宁宁一脸懵:“什么叫没了爹。”
奶娘摸着宁宁的小脸:“昨晚你爹去世了。”
宁宁摇着头:“胡说,昨晚我爹还好好地,他还等着我去拿药呢。”说着飞一般朝着父亲房间跑去。
厅里已经挂起来白帐,满屋子的人到处“是哭声,宁宁恍恍惚惚被人搂在怀里:“我可怜的儿啊。”一声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让人动容,老夫人已是知天命的年纪现在却白发人送黑发人岂不心痛。
宁宁跑到棺椁前探身向棺内爬去,秦舒大喊:“宁宁,不要啊众人。”众人赶忙七手八脚的将宁宁从棺椁上扯出,宁宁挣脱不住哭喊着:“爹爹昨晚还好好的,一定是你们骗人,骗子都是骗子。”
“快快快,”秦舒指挥仆妇将老夫人和宁宁送回房间,一边请族老上前低声请示“顾伯,给长林勘验的大夫说是有话同你讲。”一边将人请到隔壁耳房。林大夫拱手向前说道:“顾家大郎全身无外伤无中毒迹象而像是暴卒,”然后斟酌几下又道“不过面部表情痛苦万分双眼怒睁双手握拳无法伸展,不知是否还有其他隐情。”
顾伯双眼微震:“你是说有可能是被加害。”
林大夫抚着长须思索着:“一般暴卒面部较平和,五官扭曲多为中了烈性毒药,但他唇与手足未变色,属实有些费解。”
“你的意思是还要详细检查才能确定。”
“如果内脏有暗伤只有蒸骨才能查出。”
“这样我先与弟妹商议一下,出了结论再劳烦林大夫查验。”两人商议完便出了房间。
来到顾老夫人房前见众族妇人正劝解着,顾伯开口道:“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承文那里通知了么。”
顾老夫人擦着泪回道:“一大早便打发人去了,但来回也得大半日。”顾伯点头,想着等顾承文回来再谈其他,没成想等着等着半夜也没见到人影。
顾伯拿了手书打发大儿子和管家去开了文牒带着一众小厮寻人,寻了一夜未见踪影只得回来。
顾老夫人眼看小儿子不知所踪整个昏厥过去,家里人仰马翻请医的寻人的来来回回不断,宁宁趁着众人忙乱爬进棺材拉住父亲的手,贴在父亲怀里闭上眼昏睡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族中子弟盖棺时才发现昏睡过去的宁宁。
顾承文是半个月后回来的,他说回家的路上碰到流民被抢了车马,在步行回家的路上又被人盯上带到船上,他等到船靠岸才趁乱跑了出来。众人陪着顾老夫人哭了一场量久才平息下来,顾老夫人拉着儿子的手含着泪道:“明天去看看你大哥吧,看到你回来他会高兴地。”说着又落下泪来。
晚间宁宁偷偷溜进顾承文的房间抱住他的手臂哭到:“小叔,爹爹是被人害死的。”
顾承文吃了一惊急忙道:“宁宁,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宁宁扬起一脸泪水的小脸认真说道:“爹爹去世前一晚好好地,怎么会一下子就没了。”
顾承文也有些怀疑:“大哥身体虽说弱了些但没什么隐疾,再说正值壮年怎会突然就没了。”
“小叔,奶娘被赶走了,他在走之前让我小心母亲。”
“奶娘还说什么没有?”
宁宁摇摇头,想了一下又说到:“父亲刚下葬那晚,我跑进父亲的屋子想拿些他的衣服回来,奶娘不放心跟过来。过一会儿母亲和杜宽进了门就抱在一起了,奶娘蒙着我的眼不让我出声,只听到什么事情很顺利没人起疑什么的,慢慢听不到了奶娘抱我走了。”
顾承文拉住宁宁的手郑重地说到:“今晚你搬到奶奶房中,不要去秦舒的房间,也不要单独见他们任何人,这些话谁都不能说,知道吗?”宁宁点点头答应下来。
早上睡醒房中的顾老夫人不在,宁宁问梳头的丫鬟:“祖母去哪里了。”小丫鬟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宁宁急了顾不得其他跑出院子。
一群差役正抓了小叔要带走,宁宁扑过去扯住他的袖子,顾承文只来得及说了一句话:“快跑。”便被拉开。
杜宽走近宁宁身边正要说什么,她转身跑出院门眨眼不见了。
宁宁不知道跑了多久,漆黑的夜中传来阵阵夜枭的声音,又冷又饿的宁宁抽噎着:“爹爹,祖母,小叔,你们在哪,为什么不要宁宁了。”一边走一边哭,树后突然闪出一道人影唬的宁宁吓了一跳,眼前是个差不多八九岁的小男孩扎着朝天辫只穿件肚兜,正笑嘻嘻的望着她。宁宁见他穿的单薄问到:“你也找不到家了吗,这么冷我给你件衣服吧。”说着把身上的夹袄脱下给小男孩穿上,小男孩抓住她的手搜一下不见了。
宁宁站在如意坊内看看粉色长裙的桃花娘子,再看看身边的小男孩默默缩起身子。
桃花娘子皱眉:“你这个果子精一天到晚就知道偷懒,让你干点活你倒好给我捡个孩子回来。”
果子精笑嘻嘻道:“桃花姐姐,她很可怜的。”
桃花娘子端来一碗粥温声道:“吃吧,吃完跟姐姐说说话。”
宁宁吃饱后才慢慢将家中发生的事说了出来,桃花娘子沉吟片刻说到:“我能帮你,但要你身上的一件东西,你愿意吗?”
宁宁站起身挺直胸膛说道:“我愿意。”
天亮了,宁宁看着眼前的府衙捧着燃烧的香炉走了进去,不多时知县发下文书,县尉带着衙役前往顾家。
临安镇多年没出过大案了,府衙张贴告示明日公开过堂行审,一大早衙门就被挤满了人,县令一拍惊堂木,大堂静了下来,慢慢的顾老夫人,奶娘,顾伯,小叔,宁宁来到堂下,杜宽先被带了上来,杜宽不等县令提问就已经说了起来。原来秦舒与杜宽两人通奸被顾长林发现,两人联手将顾长林制住,当时想过吊死杀死毒死好几种死法,可容易留下破绽,随后秦舒拿出还没吃的蛇,褪下裤子将蛇头对准后窍然后剪掉蛇尾,蛇剧痛之下钻入体内乱咬乱啃活生生将人折磨致死,然后将死人抬到屋外造成深夜犯病冻死的假象。
众人惊骇不已,县令命带了秦舒上堂,秦舒本想狡辩可开口却说出了真相。秦舒一直看不上老实固执地顾长林,她一直挑逗勾引顾承文,可顾承文发现嫂嫂的不轨之心一直躲在书院轻易不回家,秦舒后来与杜宽勾搭之后想着先把顾家财产抓到手,再用些手段逼迫顾承文娶了自己,可杜宽不甘心被甩就趁着顾承文与秦舒对峙之时,借口顾承文强行逼迫寡嫂欲行不轨之事,安排几个证人将顾承文关进大牢,本想着慢慢收拾顾老夫人和那个小丫头,结果宁宁自己跑了。此刻顾长林的尸首被差役抬了上来,仵作上前验身无误后剖开肚子,五脏六腑全被咬烂,一条死蛇还咬着脏器。顾老夫人嚎啕大哭众人看到如此惨状气愤的要当场活剐两人,场面一时失控不得已关了府门。
判决下来的很快,判秦舒杜宽刮刑,从犯秦舒母亲仆从流放三千里。
行刑那天宁宁把蒙住眼的手抓住扭过头说:“小叔,我不怕我要亲眼看着他们死。”
顾承文看着长大的宁宁说:“好,看他们罪有应得,死有余辜。”
回到顾家时,桃花娘子坐在大厅吃茶,看到众人回来笑了笑对宁宁说:“我来取报酬。”
顾承文疑惑道:“什么报酬,”转头看向宁宁“怎么回事?”
“桃花姐姐帮我爹爹报酬,我答应用自己交换。”
顾承文上前拦住宁宁对桃花娘子说道:“仙子,宁宁太小让我来吧。”
桃花娘子起身说道:“你有文曲星护着不能动,我只要她的一魂,她一样可以开心快乐的过完这一生。”说罢抬手轻点一缕魂魄抽出收进玉瓶中。果子精拿出一枚朱果让宁宁吃下,然后与桃花娘子离去。
过了几年顾承文高中状元被相府家小姐看中,没多久两人成了亲接顾老夫人和宁宁来到京城,宁宁见到相府千金就拍手笑道:“小婶婶,你藏了两个胖娃娃,快点叫他们出来玩。”
顾承文心里一动立马请大夫,相府千金还笑他小题大做。老大夫摸了良久才说:“夫人这是有孕了,但时日尚浅再等等。”
十月怀胎生了一对 龙凤胎,顾老夫人不停的感谢祖宗保佑,顾承文拉着夫人的手说着话,宁宁靠近孩子仔细瞅了瞅,顾夫人笑道:“宁宁,看看你的弟弟妹妹可爱吗?”
宁宁笑嘻嘻的看着:“这个是个大将军,这个戴了个凤冠真好看。”
夫妻两人心里一惊,忙捂住她的嘴低声道:“宁宁,以后这个话不说了好不好。”宁宁眨眨眼又点点头。
又过了许多年,临安镇偶尔有人谈起几十年前顾家旧案还都直呼惨烈,但又想起如今的顾家早已今非昔比,前年顾家出了个大将军去年居然出了个皇后,半个朝廷都姓了顾,老人都说是老天爷看以前的顾家太惨了特意补偿给后人的。